藝術家與小販
◎劉富士
剛吃完一大碗公辣得夠勁的地獄拉麵，卻突然栽進一片黑暗之中。原來，我可是沒有報名參加這場小型的、私人聯誼性質的幻燈片晚會。陰錯陽差的中途闖入，「還好你們晚餐吃得快！」黑暗中，有聲音這麼說。看來，幻燈片晚會才剛開始不久。當我坐在離放映幕兩公尺半遠的扶手椅上，目送五顏六色交織的強烈光束勇往直前撲向放映幕，我胃裡的地獄拉麵猶自與氣味濃烈的胃液奮戰不歇。我低聲嘆了一口悶氣，調整坐姿，睜大眼睛，試著讓自己能迅速進入狀況。
剛從美國學成歸國的藝術家為我們解說投射在放映幕上面的影像，是他在美國所辦的展覽。他的說明素素樸樸，沒有太多裝飾性語言。
藝術家在長方型的展場裡擺放五座石膏雕塑，全都是男女交媾的局部塑像。石膏雕塑旁散置了一大堆蔬菜水果，有的孤孤單單，有的上下互疊。「我和這些蔬菜水果整整生活了一年。」藝術家說。一年的時間，哈，如果我沒聽錯的話，藝術家只吃蔬菜水果加喝水，「這種生活讓我有禁慾的感覺。」藝術家說。
我凝視靜止已久的幻燈片，其中一座白色石膏塑像以極為困難的交媾姿勢穩坐在展場右方，一顆泛青的大木瓜滾在它屁股邊。大木瓜左手邊，茄子，南瓜，哈密瓜和高麗菜在疊羅漢。
我的眼睛慢慢適應黑暗，終於可以稍稍辨識這漆黑屋內的人影和氣味。其他的眾藝術家們各據一方，或坐或臥，各自對幻燈片提出看法。性，解構，佛洛依德，性器，水果與慾望，陽具，水密桃，香蕉，美國牛肉，說服力，空間，政治，藝術品收藏。
有人要我提出看法，我支支吾吾說：「我好像有聞到酒味。」「哈哈哈，是伏特加啦，剛剛被我喝完了。」黑豆說。可惡！
燈亮的時候，我看見黑豆的臉紅得像豬肝。我正想說什麼，燈又熄滅了。幻燈機又喀啦喀啦轉動起來，一群像積木般被堆疊起來的不算是傢俱的傢俱出現在放映幕。「我和這些傢俱素材整整生活了一年。」藝術家說。這是他在美國的另一個展覽，關於傳統傢俱的崩解，關於人類和傢俱的新連結，關於隨興、遊戲、時間與空間的組合。
其實，這樣也真是不錯。在悶熱的三月天的晚上，在吃完一大碗公火辣辣的和風地獄拉麵之後，在光束飛舞的黑暗之中聽藝術家們侃侃而談、反覆爭辨、閒話家常。彷彿，這樣的夜，在花蓮的天空，所有星星的閃動都因藝術而生。
有人說：花蓮的藝術家就和路邊的小販一樣多。這話往好的方面想，那是恭維我們這裡人文薈萃，藝術活動蓬勃發展。不過，要是有所謂的藝術家真像小販那樣，推著車子沿街叫賣自己的作品，那就慘囉！
不如隨興找幾個朋友來看看自己的作品，那就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