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來到小金門。
當年,大學畢業的我,懷著研究所落榜的失意,和新入伍服役的惶恐,經過一次次的籤運安排,來到素昧平生的小島。初來乍到,在部隊老鳥日日的折磨威嚇下,終日緊張的壓力,令我內心著實苦不堪言。唯一能讓心靈感到安慰的,是在難得閒暇時刻,佇立小山,眺望太陽出來的方向,遙想著家人所在的美麗台灣。
當時父親才離開人世數年,家中只剩下母親一人,而我則是初次離家,特別牽掛孤單的母親。記不清有多少個午夜,一次又一次地從夢中驚醒,總是夢見,自己飛越了千山萬水,終於趕回家鄉,可是就在踏進家門口的一剎那,夢醒,嚇出一身冷汗!
遊子思鄉,是我初到小金門的那幾個月,心中最深的慨嘆。
在那樣憂傷的日子裡,是誰漸漸撫慰了我的心靈?當年部隊每週只放假四小時,而在小金門最熱鬧的東林街上,卻又滿布憲兵和軍紀糾察,小兵稍一不慎,便有可能被登記缺失,失去下次的假期。為了這個緣故,我總和軍中的友人,留在連隊附近,后頭村人家的小店裡,消磨時日。
如今想來,那樣的假期實在有趣。小金門各村落中的小店所販賣的貨物,往往兼具了阿兵哥日常生活的所有需求,自家的客廳即是賣場也是餐廳,自家的浴室,假日時也可變成公共澡堂;其他如洗衣、往來接送、傳真、郵寄等各項服務,小店主人也都可一一為你代勞,全功能的金門小店,遠比今日連鎖的廿四小時超商,服務更多,而且也更多了一份人情味。
我最喜歡光顧連隊門口的阿婆家小店,阿婆七十餘歲,與她的女兒鳳姐和女婿「代表」同住。我們在營區內臨時要買東西,只須隔著圍牆呼喊「代表」,便會有人從屋裡走出來,確定我們需要的物品,然後便在圍牆邊交易。我喜歡阿婆家,除了買東西方便外,更重要的是,阿婆待人親切一如家中祖母,鳳姐個性風趣,既愛捉弄人但心腸又軟,代表則豪爽熱情而又喜好高談闊論。休假時,我就和連上弟兄賴在阿婆家,吃喝、談論、寫信、欣賞代表喜歡看的電視節目。雖然明明遠離家鄉,可是就在與阿婆一家的談笑中,令人感覺彷彿回到家一般,那麼溫暖。
當然,還是有許多因為想家而感到悲傷的時候。小金門公車環島一趟,軍警票十一元,我曾經在好幾個寂寞的假日,一圈又一圈的,隨公車繞遍小小的島。我也曾經一個人坐對大海,靜靜的思考,靜靜的等待時光流逝。那時候,陪伴我的,是靜默的山和海,是小金門的木麻黃和瓊麻,他們日日夜夜,傾聽著我心中的聲音。
後來因緣際會,我在軍中的工作有了改變,使得我有機會,騎自行車走遍小金門的每一條道路。從平整的柏油馬路到克難的戰備道路,從林叢裡的黃土小徑到花崗岩洞內令人咋舌的坦克車道。我的生活,就在這些多變的道路上,跟著不斷變化。我可以感覺得到,心裡頭的世界愈來愈寬敞,不再只被悲傷佔據。
當人的心情一開朗起來,眼中所見的景物,自然也會產生新的感受。憂傷時,我只看得見小金沉默的山水和植物。可是,就在心情轉換後,一切都不同了。我懂得了欣賞冬天裡,陵水湖幽靜迷人的霧色,南來北往的候鳥在那呼喚大自然的節奏;夏天高粱成熟時,蜿蜒起伏的丘陵馬路上,鋪晒著誘人醉鼻的高粱穗。夜裡,坐對蒼闊海景數萬點繁星;清晨,呼吸那從海上吹送到山中的朝霧。林間樹梢與村裡人家屋簷,處處可見喜鵲、鵲鴝、燕子、野鴿子、啄木鳥……飛翔或跳躍的身影。更別說那些香味獨特的小金芋頭、貢糖,以及四月時滿山遍野的殷紅桑椹,小金門的點點滴滴,滋味盡在人心。
時光一去八個寒暑,我早已回到溫暖可愛的家,也早已不再是身著迷彩服的烈嶼小兵;如今的我,已生活在當年日日追慕嚮往的世界裡。可是,我忘不了小金門曾經以她無言而多情的風景,滋潤洗滌我憂傷的心靈。我常常在夢裡回到小金門,彷彿回到故鄉,感到那樣滿足,那樣忍不住的教人掉下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