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級新生

民國四十年的盛夏，我剛滿五歲。好像記憶力也開始穩固了。從大人一些驚恐的言談間不知道經過了一段怎樣的變局，但送我去讀小學倒是一件值得我驕傲而大人們高興的事；因為進空軍子弟學校只有空軍眷屬的子弟才能進去，而且是經過簡單地口試的。我沒進過幼稚園，只記得當時有兩位女老師分別問一些關於圖形、顏色、動物等等的問題，家長們在外面看，可能我回答的還讓她們滿意、反正那年九月我就進屏東空軍子弟學校當了一年級的新生。

這所學校

不曉得怎麼形容這所學校，幸好在往後求學的過程中學會了成語，現在可以描述她一下；屏東空小是她的簡稱，「寄人籬下」並不是她的宿命，因為她是空軍部隊為眷屬子弟的教育在江蘇徐州設立的，大陸失守後，所屬的部隊轉進到台灣的屏東，所以暫時借屏東仁愛國小的校區，靠屏東女中這一半，於民國三十九年復校，沿著屏女的圍牆邊另建了一個校門，在校內我們跟仁愛國小的學生是不相往來的，「零星分散」是因為她在屏東南機場的眷區裡有個分班，只有兩間教室，在中正路的北平市場對面，還有一個分校有八間教室；我三年級就在那裡讀的，導師是胡志芳小姐（就是現任台中市長胡志強的姊姊，那一年她剛高中畢業，而她的弟弟胡志國也在我們班上，他父親則是學校的體育老師，後來他們一家人都搬走了）。我進校的校長是包松泉先生，他有一個成名的女兒－包娜娜。二年級的時候，包校長調到虎尾去了，新的校長是張洪忠先生，到任後就忙於籌建新校舍的事情，民國四十三年九月，他帶領我們進入位於屏東市西南角大武營旁的空小新址，脫離了顛沛與寄居的歲月。在那裡張校長一直服務到退休，前幾年，從師長口中得知，老校長已經過世！心中不勝悼念。

空小對國小

屏東空小的斜對面，是大同國小，兩邊的同學常互相嗆聲；說什麼「大同大飯桶」，他們回敬我們「空小空肚子」，其實他們應該是很羨慕我們的，因為空小建築比較新，學生有交通車接送，而在當時進初中都要經過激烈的入學考試，空小因為教育嚴格，六年級時夜間還要留校補習，甚至星期天也要上半天課，只是不穿制服而已，所以升學初中幾乎是百分之百。

痛打手心

回憶起我在空小讀書的時光真是不知憂愁，從小就不讀書，還好每次都是吊車尾。三年級我拿過全班倒數第一，四年級還是不讀書。有個趙凌霄老師曾在課堂上嘲笑我「湯水容易，讀書難！」，導師盧學純先生（他夫人張之蕙是我們一、二年級的導師）也曾因為我的字像鬼畫符，而氣急敗壞的扯下畚箕的把手痛打我手心，後來腫的幾乎不能拿筷子，因為老師體罰學生在當時是司空見慣的事，現在想起來記憶猶新。盧老師後來在屏東縣內埔國中退休，我常懷念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打醒了。

海軍忠烈蔣九齡

民國四十四年大概初夏時，我們常到屏東南機場的堤防邊看軍隊校閱，陸軍的大砲、坦克車等等，軍威壯盛。有一天，盧老師給我們講不要談機場裡的事，這是由於眷村裡的大人們都在談論有人想暗殺　蔣總統，後來才知道是所謂「孫立人事件」。也是那段時間吧，班上兩位男同學，一個叫蔣九齡，一個叫蘇杭，他倆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跑到大武營旁的一個小池塘玩水，結果蘇杭沉下去了，許久不起來，蔣九齡嚇的不敢講，就溜回來上課，經過老師追問才說出實情。大人們把蘇杭撈起來的時候，早已回生乏術，同學們在追悼之餘，還編了一段順口溜：「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杭死了上天堂。」後來蔣九齡轉學到大同國小就讀，初中沒畢業就進了海軍士校，不幸在民國五十四年的「八、六海戰」中為國捐驅了。他的英名至今仍刻在海軍忠烈將士紀念碑上。

從黑板到電影院

五年級的導師是江德源先生，他一直帶我們「仁」班到畢業，也是在六年級時為升學「秣馬厲兵」、「磨拳擦掌」、「埋首苦讀」，督促我們最盡心力的老師，那也是差一點兒「懸樑刺骨」的「緊鑼密鼓」階段。我只記得五年級以後，讀書不是一件苦差事；但窗外也很難再看到我們快樂的童年。有一次，江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在想：我又不吃苦瓜，又不去嚐苦膽，我也沒有運動天份，絕不可能做疊羅漢時最上面的那個人。直到多年以後，看到電影「霸王別姬」裡小學徒偷跑出去看到京劇名角時所說的台詞：「要成為名角，得吃多少苦啊！」我才在電影院裡淚流滿面。

屏東空小第十屆畢業場景

民國四十六年五月二十四日，台北發生我國國民圍攻美國大使館事件，肇因於一個駐台美軍雷諾少校槍殺了一個台北市民劉自然。後來校長在朝會上唸了「總統為五二四事件告全國同胞書」，我記得校長唸完時竟泣不成聲！那時我卻突然領悟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雖然回到教室我們仍是忙著課業，忙著練唱驪歌。那一年的七月一號，我們「屏東空小第十屆」在師長及在校生的祝福聲中畢業了。

空小變國小

民國五十六年八月一日，空軍為了配合政府政策，將子弟學校交給當地政府改為國民學校。屏東市為了紀念曾當過縣長的林石城先生姪子，於民國五十三年雙十國慶駕F１０４機殉職的林鶴聲，而將屏東空小改為鶴聲國小，以迄於今。

稱職的螺絲釘

屈指算來，我們離開母校已經四十八個年頭，同學們在各個工作崗位上奮鬥努力作一個稱職的螺絲釘，有幾個散居國外，有幾個早已蒙主恩召，活的如今都步入花甲，但仍然有堅守工作崗位的。我們每年都有幾次聚會，目前江老師年已七十八歲，身體尚稱硬朗，卜居屏東市郊，只要時間、地點允許，他都會參加。( 照片是空軍子弟小學的校徽 )

                                               仁班  湯水易  8 / 21 /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