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趙萬里的《婁江尚泉魏良輔南詞引正》裡拔高陳鐸的《秋碧樂府》之緣由
(見劉有恒,《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第二集)》,臺北:城邦印書館,2016)
一、汪詩佩談《南詞引正》內談及陳鐸的疑點
台灣學者汪詩佩於〈再論『顧堅與崑山腔之始』──兼談《南詞引正》的疑點〉(《名家論崑曲》,台北:國家出版社,2005年)這篇論文裡,對於所謂1961年被吳新雷及錢南揚公開其得自於路工之處的《婁江尚泉魏良輔南詞引正》,該文據稱是路工與趙萬裡1957年到江南訪書時所獲的明代崑曲鼻祖魏良輔的《婁江尚泉魏良輔南詞引正》,汪詩佩表達其對《南詞引正》的研究之中,所發現的疑點。因此,在綜合其所有論證之後,她所得出的結論如下:
『本人認為《南詞引正》雖具有早期作品遺風,卻不排除遭後人(萬曆中期以後)嵌入部分內容,乃至改動繫年,甚或偽托三位吳中文士校敘、手書的可能。至於「顧堅始創崑山腔」一說,附會的可能性極高。』
而汪詩佩此文內,提到了《南詞引正》第十四條:
『將《伯喈》與《秋碧樂府》從頭至尾熟玩,一字不可放過。《伯喈》乃高則誠所作,秋碧姓陳氏。』
汪詩佩發現到了,此條《南詞引正》引了陳鐸的《秋碧樂府》,表示:『多了一個例子:陳氏秋碧的《秋碧樂府》。問題就出在這上頭。』因為魏良輔的崑山腔是南曲的聲腔,而陳秋碧的南北曲著作,不論是在《南詞引正》所說的《秋碧樂府》是究竟指陳鐸的《秋碧樂府》此一專名,或是指的陳鐸的所有的南北曲小令及套數,統稱以陳秋碧的樂府的通名呢,而汪詩佩統計了陳鐸的南北曲著作,發現的結論是陳鐸根本就是以北曲為其創作重心,南曲的小令套數只佔其作品一小部份。像是其《滑稽餘韻》全是北曲;《月香亭稿》的南曲只佔四分之一,餘四分有其三都是北曲;《可雪齋稿》北曲約比南曲多一半;《秋碧軒稿》除了一題為南曲外,全都是北曲小令套數;《梨雲寄傲》北曲多於南曲;所以認為,陳大聲的南曲不甚多,『何來以此聞名呢?』而能以南曲聞名是『估計應是萬曆以後的事』。
汪詩佩再舉像是序於萬曆三十三年(1605)的陳所聞的《南宮詞紀》內,收了六首題為陳大聲的南曲,又收了題為陳秋碧的十七首南曲。像是《吳歈萃雅》收十首陳大聲南曲,又有署名陳秋碧的二首。《詞林逸響》收十首陳大聲的南曲,又有陳秋碧的一首。而在當時的沈德符的《萬曆野獲編》裡所記:『陳大聲輩,南詞宗匠,皆本朝成、弘間人。……且今人但知陳大聲南調之工耳。……陳名鐸,號秋碧,大聲其字也。金陵人,官指揮使,今皆不知其為何代何方人矣。』陳鐸的善於南曲,而其南曲之作被萬曆年間的文人間開始被突出於其主流的北曲作品而被重視。而且依照沈德符的指陳鐸的『今皆不知其為何代何方人』,及《南宮詞紀》《吳歈萃雅》《詞林逸響》等連陳秋碧及陳大聲分明是同一人,都還不清楚,汪詩佩指出:『可見陳鐸在萬曆中期以陳秋碧為人所知,但時人只知其號,不知其人,故沈氏嘆道「今皆不知其為何代何方人矣」』,於是汪詩佩於此得出了結論:
『若《南詞引正》舉《秋碧樂府》與高則誠的《伯喈》並列為南曲宗書,且更加上一句注語:「秋碧姓陳氏」,則令人難以置信《南詞引正》作於嘉靖二十六年之前。彼時關於陳氏秋碧其人大約用不著解釋,更遑論將之作為與高明並列的行家』,所以此一證據亦成為汪詩佩的『《南詞引正》內文也可能滲進後人的意見,恐非純然的「真本」、「祖本」,……』結論的證據之一。
綜觀汪詩佩有關陳鐸的論證,在於,陳秋碧以北曲馳名弘、成之間,歷經嘉靖、隆慶,都未改變。直到萬曆年的中晚期的萬曆三十年開始,才有把他視為『南詞宗匠』的看法出來。而且還一直搞不清陳秋碧及陳大聲其實為一人。在從偽文《南詞引正》問世後,雖有一些學界人士致疑,但論證有如汪詩佩的細如牛毛,從根拔起者,殆不多見。汪詩佩發現,從嘉靖二十六年,所謂文徵明抄吳崑麓較正魏良輔的《南詞引正》的那個時代,陳秋碧只是個北曲的小令套數的作家,而以北曲馳名。
按,如此一來,吾人豈不正可以下了結論,那就是,當日若真有魏良輔的《南詞引正》,則必不會舉北曲的作家拿來學習其北曲當成南曲的崑山腔的範本,如此一來,《南詞引正》的出現年代至少是萬曆年以後了。則當時文徵明已死於嘉靖三十八年(1559),不可能還手抄,則此一《南詞引正》不就偽定了。
二、作偽者實抄自於《樂府紅珊凡例二十條》又改頭換面
而吾人更認為,所謂《婁江尚泉魏良輔南詞引正》的第十四條:『將《伯喈》與《秋碧樂府》從頭至尾熟玩,一字不可放過。《伯喈》乃高則誠所作,秋碧姓陳氏。』就是作偽者抄自萬曆壬寅三十年(1602)秦淮墨客(紀振倫)選輯,金陵唐氏振吾廣慶堂刊行的《新刊分類出像陶真選粹樂府紅珊》裡的:
『初學必要將南《琵琶記》、北《西廂記》從頭至尾熟讀,一字不可放過,自然有得。』
只是改換些字面,把《琵琶記》改成《伯喈》;把《西廂記》改成《秋碧樂府》;而把『從頭至尾熟讀』,稍改成『從頭至尾熟玩』,即,把『讀』改成『玩』;至於『一字不可放過』,作偽《婁江尚泉魏良輔南詞引正》者,一字不改照抄一遍,刪掉『自然有得』四字,再加上了自注的『《伯喈》乃高則誠所作,秋碧姓陳氏』數個字。
三、為時代需要而拔高陳鐸
但是作偽者為什麼要取用陳鐸這個樣板,那是為了迎合1950年後的風尚,尤其到了1957年,作偽者的友人路工(葉德基),即夥同他把偽造的《南詞引正》推銷給吳新雷的此人,他出版了一本《明代歌曲選》(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其中收錄了明代有反封建的人民性特色的南北曲及歌謠等,而路工特別重視陳鐸其人,而在其《明代歌曲選》裡,收入了《滑稽餘韻》一百十三首、《月香亭稿》五首、《可雪齋稿》十四首、《秋碧軒稿》三首及《梨雲寄傲》八首,並且還特別推崇其人:
『這裡,我們還應該提出具有高度歌曲技巧的作家陳鐸。……他寫的滑稽餘韻,所反映的社會生活,十分廣闊。他描寫了明弘治年間社會上下層人物的精神面貎,和城市裡商業、手工業各行各業的情況。他對挑擔、趕腳、推車的勞動人民是同情的,對鹽商、里長、牙人進行了諷剌。這部歌曲集,是一部研究當時社會的重要著作。』
於是,為了把魏良輔塑造成是一位與陳鐸同理心,於是作偽者把《西廂記》改成陳鐸的《秋碧樂府》,以《秋碧樂府》喻其所有的著作,於作偽者偽造魏良輔的此文裡要大家『《秋碧樂府》從頭至尾熟玩,一字不可放過』,印證魏良輔的創崑山腔是服務於人民,要改變像1950年以來,崑曲被認為是封建地主階級玩物喪志的玩意兒的劣勢地位,而藉由寫出《婁江尚泉魏良輔南詞引正》一文,來證明崑山腔及魏良輔是堅定地和人民站在同一陣線,而魏良輔的崑山腔就是要所有追隨者唱出『對挑擔、趕腳、推車的勞動人民是同情的,對鹽商、里長、牙人進行了諷剌』。如此一來,吾人可以從作偽者的推敲時代的需要,要為時代需要去量身訂做一個符合當日需要的魏良輔及崑山腔出來。
所以量身訂做魏良輔之下,於是魏良輔堂堂一個改良當日南曲各聲腔,含海鹽腔、弋陽腔而改造成更加婉轉流利的崑山腔的推動者之一的魏良輔,竟會在偽《婁江尚泉魏良輔南詞引正》大大去稱讚弋陽腔是『會唱者頗入耳』,去投靠弋陽腔,自已放棄開宗立祖的崑曲鼻祖地位,大大稱讚敵派弋陽腔去了。如果不曉得為了要符合1950~1960年代的當日,推崇人民性的弋陽腔的需要,就不會明白為何作偽者會設計此位堂堂崑曲鼻祖魏良輔去諂媚及投靠他要改革的弋陽腔,而在《婁江尚泉魏良輔南詞引正》一文裡讚美要改革的對象之一的弋陽腔,而違背其創崑山腔的初衷了。(劉有恒:《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第二集)》,臺北:城邦印書館,2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