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她和丈夫守著一家小小的百貨行。兩人極能吃苦。別人收攤時，他們還在算帳；別人拿錢去賭「大家樂」與六合彩時，他們把一張張鈔票壓進鐵盒裡，不聲不響。那個年代，有人一夜翻身，也有人一夜傾家蕩產。有人賣店面，有人賣祖產。他們總在別人最狼狽的時候，低價接下一間間小房子、小店舖，再慢慢出租、轉手。

後來，街坊都以為他們只是守著一家老式百貨行過日子，卻不知道，那間昏暗狹窄的小店，其實早已不是他們真正的生計。夫妻倆始終有個默契：
不能讓三個兒子知道家裡究竟有多少財產。他們怕兒子知道後，便們不肯再往外闖；也怕他們太早惦記分產。

「錢是我們賺的，以後自然會留給他們。」
「但怎麼給，由我們決定。」

後來，兒子們求職不順，便一個個回到店裡。母親按月發薪水，孫子孫女的學費也全包了。
除了老大出去做裝潢師傅，老二與老三，都留在店裡。那間百貨行，只有開學前後忙一些。其餘日子，店裡安靜得很。
兩個已經中年的兒子常年坐在櫃檯後，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電風扇慢慢轉著，制服與襪子的塑膠包裝在風裡輕輕晃動。

一天過去。
又一天過去。
二十多年，竟也這樣過去了。

母親身邊始終有人可使喚，而兒子們，也漸漸失去了離開的能力。父親過世後，花掉不少積蓄。她手上的現金已不如從前，但她並不慌。她想，再賣一間房子，大概還夠活到自己閉眼。至於她死後還剩多少，已不是她要煩惱的事。
有時她坐在店門口，看著兒孫進進出出，心裡甚至會浮起一絲安慰，至少，他們都還在身邊。
如果當年沒有用錢把孩子留下來，如今的自己，會不會也像許多老人那樣，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等天黑？



我想起張愛玲小說金鎖記裡面的曹七巧，一生被榮華富貴的欲望鎖住了一輩子，她又用鴉片困住兒女，把他們一生都拖進自己的黑暗裡。
而現實裡，有人不必用鴉片。
只要每個月固定發下去的薪水，與一點恰到好處的依賴，就夠了。
它甚至像親情，像照顧，像溫柔的恩養。只是時間久了，人便再也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