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剛上小學時，班上只有八個男生。他是其中個子最小的一個，也是出生月份最晚的孩子。站在操場邊，我常看見他在人群裡顯得微微縮小，像一株剛被移植的小苗，努力在陌生的土壤中站穩，卻還沒學會如何伸展。

我察覺他的緊張，卻不知道該如何靠近。於是我選擇了自己熟悉的方法，每天要他說一件開心的事，一件不開心的事。我以為，只要肯問，就能走進他的心。

後來才明白，這種方式成為他另一種壓力。

他開始編造「開心的事」，真正的委屈與不安，卻悄悄躲進了作文裡。老師讀完後，寫了一封信讓孩子帶回家，信中提到那些我未曾聽見的聲音。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沉默會讓人心疼，有些謊言是早熟的體貼。

愛，急著確認，反而會讓人退後。

之後，我不再要求他每天回報心情。我開始花更多時間準備他喜歡的料理。鍋裡的湯慢慢滾著，熟悉的香氣在屋子裡鋪開，我不急著說話，只是陪他把飯吃完。美食像一把不動聲色的鑰匙，替我打開他緊閉的心門。他在學校的故事，一件一件地自己說了出來。

他漸漸長大，我們的對話方式也隨之改變。當成長帶來需要面對的衝突與選擇時，我不在家裡談那些沉重的事，而是帶他去他喜歡的餐館。好菜上桌，他便像被喚醒似的，把壓在心底的話慢慢說完。我坐在對面聽，不急著回應，也不急著給答案。

重要的話，往往不必當下說盡，而是需要時間被慢慢聽懂。

日片《幸福湯屋》中，家人圍坐飯桌的畫面反覆出現，真心話在湯匙與碗緣之間流轉。彷彿所有情感，都需要一鍋熱湯才能慢慢溶開。我與兒子亦如此，一餐一餐地，把彼此的心託付給對方。

如今，他已成人，有了確認的方向，逐漸活出自己喜歡的樣子。偶爾，換他想聽聽我的心事，會先來一句：「我知道某某地方有一家日式料理不錯喔！」
我明白，有些話不必再問，有些想法無須再說。他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了我的期待。而我學到的，僅是在美食當前，陪他吃飯，好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