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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道/欲看櫻花落地姿~林谷芳
2013/06/05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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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極致現前,這極致又有其時間性,你雖當下驚豔,卻也隨之會興起那人生須臾之嘆:嘆花之飄零、景之不在,嘆人生豈能再得此機緣!而這嘆,正就是入道之門……

同一首詩,生命情境不同,領受就異。年輕時讀劉禹錫〈贈看花諸君子〉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裡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總難免為劉嘆息,覺這詩好,好在有「盡是劉郎去後栽」的傲骨。「其詩一出,傳於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於執政,又誣其有怨憤。」劉由此出牧,年少氣傲,反覺詩人心中抱負原就如此。

然而,不知曾幾何時,往後歲月浮起這首詩,印在心頭的,卻已不再是「盡是劉郎去後栽」的孤傲與自得,反是那「無人不道看花回」的平常。

「無人不道看花回」,的確,既是人人與之,就屬平常。但這平常又何等不易,若非太平盛世,若非春和景明,如何得之!?見及此,你自然能「以眾生心為己心」,自然不會為是否能看到花之盛景而計較,在擁擠的車陣人潮中,這點為眾生喜的心,就讓紫陌紅塵也成為一道不可替代的風景。

不可替代,因花。花是草木生命的結晶,有些花要營養充足才開,有些花卻得在生命殆盡,想把握傳衍時機的那一霎才開,但無論所需是貧是富,花開總有它的時節、它的丰姿,由是,花開時節乃「無人不道看花回」。

說看花,唐時孟郊寫得好:「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這時,花傾全力而放,人盡襟懷而賞,期待一年,守候一季,合該有此心情。

然而,雖說賞花盡情,不同的生命卻賞不同的花。賞花,中國人最常談的是牡丹,「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牡丹國色,象徵富貴,唐時又經皇室厚愛,喜世法的中國人當然喜歡它。

日本人不同,他們賞櫻。單一朵,櫻怎能跟牡丹比,但櫻若成海,就非牡丹能及。這不能及,因櫻葉落才花開,一色而足,不似牡丹般紅花綠葉相間;不能及,也因牡丹固為木本,但屬灌木,哪像數十載的櫻,高可數丈,粗可過腰,於是置身櫻下為一片花海所罩,與賞牡丹的人花相對,情形自是不同。

為花海所罩,人豈能不醉!的確,花能醉人,有一年我上陽明山賞櫻,那年季節特殊,杜鵑竟趕來與櫻齊放,於是上有櫻海,下又傍著一簇簇萬朵一叢的杜鵑,置身其中竟有醉的感覺。而就為了這醉,雖知兩者齊放的機會很少,自後也再未遇過,有多年,我卻年年上山。

櫻與杜鵑滿山齊放難值,不意,竟就在今年京都的天龍寺再遇。天龍寺是我喜遊的京都寺院,原因不止在它是夢窗國師的道場,也在那喜感的庫裡達磨及加山又造所繪,卻堪稱天龍寺當代之寶的〈雲龍圖〉,以及在京都少見,那傍山有水的禪庭園。

日本的庭園精緻、幽玄、枯寂,與中國園林的可觀可遊不同,總圈在寺院裡讓你靜觀,雖直顯極致,卻較少曲徑通幽的心情轉換。但天龍寺的禪庭園卻特殊,它依山而立,傍山有水,既開闊,又通幽,人乃可置身其間悠遊,可說兼有中日園林之勝。

得兼,卻不礙日人極致的風月之勝。天龍寺的楓是一絕,天龍寺的櫻也自有丰姿,但沒想到它的杜鵑竟也是人間之極致。一棵棵高數公尺的杜鵑,花小脫俗,萬朵成簇,卻無一片綠葉,色兼紅紫,即便處於櫻下,仍自奪目而出,陽光一照,豔而明,竟就顯極致風光。

這風光,映著垂櫻那白色淡雅卻隨風拂蕩的丰姿,難言的風流詩意,與陽明山的自然野趣自是不同。到此,就有美學的穿透、文化的吟詠、生命的喟嘆。

的確,極致的美帶來驚豔、帶來興奮,但也帶來喟嘆。同是看花,「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道人總從因地直看果地,所以法眼文益感嘆「髮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再好的美景也「豔冶隨朝露,馨香逐晚風」,他要世人「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虎丘紹隆寫〈槿花〉也說:

朱槿移栽釋梵中,
老僧非是愛花紅。
朝開暮落關何事,
只要人知色是空。

從色觀空原是道人本色,但美景當前,卻直接道空,不說是否辜負造化,更乃違乎眾生習性。可事實是,當極致現前,這極致又有其時間性,你雖當下驚豔,卻也隨之會興起那人生須臾之嘆:嘆花之飄零、景之不在,嘆人生豈能再得此機緣!而這嘆,正就是入道之門!

虎丘紹隆人在江南,江南花開亦堪天下美景,但尋常人在此要有這一嘆可難。難,不在江南的花期長;難,在它既有四時不凋之花卉,參差而放,就讓你目不暇給,於是就忘了每一花有它的花開花落。

這幾年,我以因緣入住了西湖花港觀魚,馬一浮紀念館旁人稱東樓的「忘禪小築」,旁邊就是西湖花景之最的牡丹亭,花盛時,有高可及丈、花徑盈尺的繡球花,有隋煬帝為之造運河的瓊花,有百年的紫藤,有輕薄逐水、紅白爭豔的桃花,有整樹滿開的紫白玉蘭,有櫻,有海棠,以及人工栽培的牡丹,時節湊巧,這些花就齊放,株株都奪目,更形成花海,即便不巧,也總有三兩樣輪番而來,但既色彩繽紛,你就醉於眼前,既接踵而至,你就迎之不及,哪有暇去管那放後的落、繁華之後的空。

也就是如此,虎丘紹隆才須將花立於盆中,置於釋梵,讓你得見一花之起落。否則,就如西湖小築附近紅魚池旁那幾株臨水而立的白櫻,其潔、其姿皆非日本櫻花所能及,但置身諸朋,即便花期亦短,即便花開花落,亦無有人惜、有人嘆!

同為花海,喜素簡的日人就只單取一二味,而其最,就是櫻。櫻,既只一色,就齊開齊落。放時固即成花海,極盡風流;落時,亦轉瞬凋零,了無痕跡;而有時,一場大風、一陣驟雨,就讓這人間極致,轉眼成空。

正就是這極盡風流與轉眼成空是如此接近,面對極致的驚豔與人生須臾的感嘆是如此相鄰,賞花乃成了花道。

說花道,得談日本,但日本插花其實傳自中國,而插花、品茗、掛畫、彈琴原為南宋之生活四藝。空間一有了花就有了生命,我現在主持的台北書院空間疏朗、線條簡約,來者稱羨,但每日開門未供花前,空間總似還在沉睡,即待花一插,霎時就有了生機。生活要「活」,插花合該為四藝之一。

然而,雖忝為生活之藝、空間之靈,有關插花的著述拈提在中國卻不多,原因之一,也許正在花不能久。

可正因花不能久,卻由此才得成其為花道,正如花道有句名言所說:

相片

不會凋謝的花是死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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