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人群擁擠，人車聲掩住了冬日蒼涼的況味。

前些日子也許是為了在喧囂中找尋一份寧靜吧，我又信步來到了中正紀念堂。

我特別喜歡到這裡來看畫展，因為展覽空間非常高大寬敞，可以近處和遠處各種角度來觀賞畫作。上回我看到《來者趣墨畫展》，一位遠走天涯的大師級畫者，在孤獨中創出了獨樹一幟的「趣墨畫法」。這天展出的則是來自洛杉磯何念丹教授的《虎年虎畫展》。對我這個在聖地牙哥住了多年的人來説，洛城人算是鄰居了。大概是我運氣好吧，到達展覽廳時何教授正在逐幅解說他的畫作。能夠聽作者本人講解作品真是件樂事。想想我如果能親身聆聽柳永解說《雨霖鈴》或是看林語堂先生邊抽著煙斗邊談他的《生活的藝術》，那該多好！

平常我很少去思考老虎這種動物，藉由何教授的解說和他隨後的演講，我驚訝地得知有多種老虎已經絕跡，全世界只剩下幾千頭老虎！原來成熟的公老虎終身孤獨，養育幼虎的重任由母老虎一肩扛起。即便如此，幼虎長到十八個月左右就會被母親逐出家門自行謀生。聽起來真有點感傷！強如猛虎，終其一生竟註定要過著孤獨的日子，佔山為王威風的背面，卻是漂泊與蒼涼！

想來我自己不也如此嗎？出國留學、做事、定居、結婚，居住美國多年，然後由於各種機遇又回到台灣工作，留著咱家的“母老虎”陪“小老虎”在美國念書。人家何教授可是對有偉大母愛和責任心的“母老虎”推崇備至呢！這可要教獨居各處老老少少的“公老虎”們〈包括在下我在內〉汗顏了！

不過既然要和家人分開兩地，雖有幾分無奈，也要試著去“享受”漂泊與蒼涼的況味！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曲終人散，人總是要去面對孤獨。人浮於事，世態炎涼，燈紅酒綠和鶯鶯燕燕對我而言並無吸引力，因為我認為那只是表象，只是淺層人性的暫時麻醉和放縱。我寧願追求自我，到明星咖啡廳獨飲，到語堂故居用餐，到歷史博物館賞蓮，到中正紀念堂看畫。在台灣的好處就是很多地方都有好吃的牛肉麵和水餃，那各種可口的小吃更是不用提了！我喜歡美國的空氣、空間和生活環境，但台北的人文氣息和飲食藝術卻可讓我這喜歡懷舊的人產生一種精神上的眷戀。

我雖然有家有房子，但在我心靈內、血液中總保存著漂泊和蒼涼的情懷。漂泊未嘗不是一種浪漫，蒼涼才顯得出孤絕的美啊！以前在美國開車，千里獨行。綿長筆直的公路和遠處地平線垂直交叉，無垠無盡的平原和深遂的藍天，那種四顧不見人煙、壯闊蒼涼之美，至今仍令我難忘！漂泊的快意，驛動的滄桑，風中的詩情，讓人情感為之起伏震動！拋開名利的束縛，為人的樂趣不也就是如此嗎？

但多少人真能享受漂泊與蒼涼的況味呢？孤獨的人們總不免自憐。想那首宋詞《如夢令》：

誰伴明窗獨坐？

我共影兒倆個。

燈盡欲眠時，

影也把人拋躲。

無那，無那，

好個悽惶的我！

這首詞據說是南宋詞人向滈〈向豐之〉所作，但也有些人似乎寧願相信它是女詞人李清照的作品。但不管出自何人，此詞字句溫婉哀怨，的確和易安居士的文風頗為相近。但一樣是與影為伴，詩人李白就比較灑脫達觀了，試看《月下獨酌》：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看似有花有月有歌有舞有酒，熱鬧非凡，卻是李白孤身一人在唱獨角戲！比較《如夢令》和《月下獨酌》所顯示面對孤獨的人生態度，何必自覺悽惶？舉杯邀明月不是更瀟洒嗎？

孤獨何足懼？今夜是牛年的最後一夜，窗外有雨無月而虎年午夜即至。打開一瓶我珍藏多年的上品加州紅酒，頓時酒香盈室。今夜我遙祝遠方家人平安喜樂！此外別無所求，只以漂泊與蒼涼的況味下酒，開懷獨飲，但求一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