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一段學習書法的往事)

看到臉書回顧四年前的書法札記，重新咀嚼那段學習歷程，以及後來放下書法、全心投入寫作的心境轉折，沒想到竟為近日的文字創作困境，找到了另一條心靈出路。

2020年退休時，我每周接觸步道班、書法班兩種課程，一動一靜，靜態書法尤為生活重心。我是那種做什麼都很投入的個性，有段時間甚至一周上兩次書法課，同一位老師，一在新店崇光社大，一在中正紀念堂。

起初老師對我並沒什麼特別，只是他記性超好，我進崇光社大只上課3、4堂，接著疫情停課，沒想到數月後老師竟然記得我的名字。

學習一段時間，某次中正下課碰到老師一起往外走，為免尷尬只好找話題，於是老師得知我曾代理中正紀念堂會計主任，擔任兩次歷史博物館主辦會計多年，最後於史博館退休。

老師聽了，一臉惋惜：「以前在史博館那樣美好的環境氛圍，妳沒有學習書法，真是太可惜了！」

當老師的人最喜歡鼓勵學生：「現在開始接觸，設定五年時間學習各種書體，到時舉辦一場個展，讓史博館同事刮目相看！......」我笑了笑，哪有這麼容易？不敢想，也沒想。

印象中，從那時起，老師開始對我另眼相待。

當時老師出版了書法作品集六冊套書，且在國父紀念館舉辦展覽。他要我幫忙送套書給史博館長，又巧合地與我史博同事一起發表論文，當我到國館當本展覽志工時，有機會聊及共同認識的人（很多是我任職教育部時的老同事）.....

後來細細剖析才明白，老師的「另眼相待」，其實是一份過高的期待。如同父母對孩子的期許，一旦超過孩子所能承受的程度，便可能形成無形的壓力。

老師在目標和時間上已經先入為主地設定了標準，原本我的表現一如預期，例如我寫「蘭亭序」，他在全班同學面前表示我有慧根之類的。可是，後來我寫「趙孟頫」的楷書碰到了瓶頸，正好有位女同學又在此時嶄露頭角，而且她表現優異，於是老師常不自覺地拿她與我比較，希望我盡力追趕，至少並駕齊驅。

至於我自己，本來就是態度認真自尊心強的一個人，縱使沒有這位女同學的激勵，我依然會努力追求，希望能不斷進步。起初我並沒有設定要完成什麼目標，可是，老師五年如何又如何的話語卻不知不覺在我內心裡發酵，潛意識也開始這般自我期許。

然而，書法學習畢竟無法一蹴可及，需要長時間的練習與累積。我起步較晚，原本只希望循序漸進，享受學習的樂趣。老師卻拿明朝書畫家「文徵明」舉例，形容我可能和他一樣「大器晚成」，原意應該是鼓勵之意，但比喻似乎不太恰當，徒增我莫名的內在壓力外，聽在其他資深同學耳中恐怕也是怪裡怪氣吧！

當我和好友細談，且在心裡大致回顧了這些始末，逐漸清楚自我要求以及被過度期待都會承受不必要的壓力，必須設法化解，不宜長期如此。

說也神奇！當我描繪並寫下前述體會，那股強大壓力霎時消失。

💖「無意於佳 乃佳」是耐人尋味的書法語錄之一，意思是書寫前沒有刻意求好的作品，往往是自然天成的佳作。「無意於佳 乃佳」也是當年我們老師上課時最愛掛在嘴上的一句話，猶如醍醐灌頂般，時時提醒著學生。

話說前述女同學與先生是崇光書法班夫妻檔，有段時間她寫字進度之快成為我心中的無形壓力，不論我如何努力與追趕，卻總是遠遠不及！

一路走來，無論做什麼，只要我努力投入，通常會有佳績。沒想到，這一回卻不是如此，我雖一如往常努力，甚至更認真，卻遠較他人落後，而被評為「大器晚成」......曾經一度自我懷疑：她有天份而我沒有！？另一次，我寫了一張小字「集字聖教序」，寫到字跡混亂幾乎無法繼續，再次懷疑自我：壓力如此沉重，難道我該放棄書法嗎？

猶記得，彼時與好友細談自己的困頓，述及這位老師教得很好，可以學習到很多，只是常拿我和那位女同學比較，偏偏她表現優異，相形之下我則顯得不足！奇怪的是，這一期另有其他新生進度落後於我，卻未聽到老師拿她們和我相提並論。

前述老師展覽我到國館當志工時，有機會與老師聊及這對夫妻，老師說：「O爸生病後，太太陪同來上課，不過她一直沒寫，這期才開始提筆，一寫便欲罷不能！她，也寫得不錯。」

「以前她頭髮烏溜溜的，O爸大病一場，沒多久她就變成現在滿頭白髮的樣子⋯⋯」

我一時語塞，不知接什麼話才好！不過，後來我想通一個道理，兩週以來起伏不定的心情終於釋懷。

如同蔣勳老師所述，天下前三名行書之所以動人（尤其是蘇東坡的『寒食帖』），主要是因書寫者下筆時想到的不是書法而是他們的生命狀態，因此書法呈現出自我的真性情，個性、風格與情緒。

細細剖析，女同學與我二人差異。

我在寫字時，想的是怎麼寫、怎樣才漂亮？想到的全是書法。然而，對那位同學而言，寫字或許是一種抒發與療癒，讓她在生活的艱辛中，找到安頓心靈的方式。每個人的生命際遇與書寫心境各不相同，我又何必執著於彼此的進度與高下呢？

「無意於佳 乃佳」，唯有我的內心完全摒除這些雜念，沒有比較、沒有在意，不想著非要漂亮不可，不設定達成什麼「結果」……寫字就是純粹寫字，一種真性情與生命狀態的呈現，我的作品才能進入下一個學習境界。加油！

💖歲月悠悠，韶光荏苒。

不久，大兒子發生車禍，傷重休養中，我依然沒放棄書法學習。半年後，二兒子確診、先生焦慮嚴重，家中掀起災難性風暴；好不容易，八日後老二出關了！同日下午，休養中的老大居然摔倒骨裂，我又歷經勤跑醫院、三個醫師看法迥異、孩子得繼續休養等種種折騰......

那些時日的我，內心起伏劇烈，波瀾不止，根本無法再寫書法。最終深刻體會：「對我而言，心靜才能學習書法，下筆為文卻能讓我靜心。」

幾經考慮，我徹底放棄了書法學習，自此回到最鍾所愛的文字書寫，也持續修練更嚴峻的生命考驗。偶爾，以一種水性簽字筆書寫勵志嘉言（如本文相片），自娛娛人。

多年過去了，我依然堅持最初的文字夢想，期待不僅只是「一本書作者」，從未放棄。可惜，這個夢想比當年書法老師設定五年開個展的困難度更高，無論我如何努力，歷經多少生命困境與心靈突破，依然希望渺茫！

日昨，在意文章讀者和瀏覽人次甚少，一度心情沮喪。

因緣際會，正巧回顧了這一段學習書法的往事。老師當年反覆叮嚀的「無意於佳 乃佳」，以及那位女同學帶給我的生命啟發，再次如暮鼓晨鐘般，敲打在心上。

原來，當年學習書法的功課，如今依然是文字創作的功課，「別讓外在的天氣，決定你內心的季節。」繼續努力，也繼續享受文字帶來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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