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9/24

 日本建築師大江匡先生(Tadasu OHE)，1954年生，1977年畢業於東京大學建築系，1987年取得該系碩士學位。1985年成立PLANTEC綜合計畫事務所，從事建築設計工作，獲得20餘項日本建築大獎。我2006年8月去東京拜訪他，承蒙他送我一本他在2002年寫的書--「液態空間」(liquid space) --闡述他對新時代建築的看法。我在翻閱之後覺得很有意思，遂摘其要點，重組於下；當然，我也加油添醋了一番，稍加引申，希望未失其原意。

 【流動的都市活動與空間感】

以前的都市和建築追求永恒，創造了許多固體空間。但是，都市活動的網絡就像液體一樣，沒有定形，也經常改變內容和性質；社區、公司、產業、家庭、人際關係亦復如此。所以，固定的空間已經不能滿足未來生活的需要，我們需要一種液態的空間。

 日本的政府、企業組織和家庭一向是階級嚴明，建築設計、空間配置都是依據這種社會結構來安排。在從前，這種層級強烈的組織結構是一種優點，但在未來可能變成競爭的包袱，無法面對急劇變化、需要快速反應的外在環境。未來的組織型態和社會結構勢必會改變；於是，整個設計思維也都要跟著改變，固定式的設計已經無法因應環境的變遷。生產線、辦公室隔間、展示廳、會議室、討論室、大樓管理系統都要具有高度彈性，能夠隨時重組。

 旅館是一個有趣的現象。住房旅客就像流水，大多只住個一、二日，各人的旅行目的各有不同。所以同住在一個旅館的人並不能稱之為「社區」，頂多只能被稱之為「一群人」。旅館要讓不同習慣的房客都能賓至如歸；而外來旅客對該都市的認識和印象，可能大多來自他所住的旅館。這種流動的現象又是每天「固定」發生。機場也像旅館一樣，旅客來來往往，川流不息。

 將來的辦公室也可能像旅館或者機場一樣。職員不再固定隸屬於某一部門，而是跟隨著專案走，不同的專案由不同的人組成。隨著專案的啟動與結束，或者執行階段的推移，成員不斷的改變、結合、重組、解散。在這情形下，還能分得清不同的部門組織嗎?又該如何設計辦公室?當有了無線上網，當PDA手機可以處理許多信息時，還需要固定的辦公桌椅嗎?咖啡廳、中庭花園就不能辦公嗎?

 當學習方式改變了，教室和學校的設計會發生什麼變化?透過電視、網路、電腦的遠距學習，戶外教學、田野實習的學習方式不斷增多，還需要教室嗎?學校會不會變成是課外聚會的地方，而不是上課的場所?在未來的學校，討論室、走廊、交誼廳、花園或許比教室來得重要。換言之，以往被認為是附屬性的空間，將來可能轉而變成空間的主體。

 隨著網際網路技術的進步，人的感知範圍可以延伸到不同的時空，生活的方式開始與從前不同。到便利商店不再只能買些小零嘴，它開始變成網路購物的取貨點。購物商場又會如何?當可以上網購物，又有誰要浪費時間開車去購物呢?超級市場若不思改變，可能會淪為商品倉庫。購物本身並不好玩，好玩的是它的娛樂性。如何引導消費者透過手機上的藍芽，發現新產品，就好像在遊樂區內找到好玩的遊戲一般，才可能吸引消費者。從技術角度來看，未來的購物商場必須是一個智慧型的場所。辦公室、教室、整個都市是不是也會如此?

 以往人們總是認為海洋是浩瀚的、穹宇是無盡的。但是，當人類對環境的破壞力逐漸增強時，海洋開始像池塘，總有一天空氣也要用買的。什麼力量讓人類有如此大的破壞力?又是什麼力量讓人們的感知範圍擴大到了全世界，不再侷限於自身四週?答案是：網路。我們對建築環境的關切，也必須從身邊擴及到全球的議題，靠的也是網路。

 虛擬的動畫與真實的影像交織出現，混淆了人們的空間認知，分不清是真是假。或者說，重新定義了真與假。一旦重新定義了真與假，許多建築設計創意便可以源源而出。透過虛擬實境以及環境控制的技術，讓人們可以有全新的空間體驗，正挑戰著建築師的創意。

【速度與時間感】

許多哲學家指出速度具有改變人類文化及國家命運的力量。在十九世紀末，歐美國家以蒸氣船打開了日本的鎖國政策；二次大戰，美國再次以轟炸機打敗了日本。人的步行、汽船、火車、汽車，以至於飛機，速度不斷的加快。如今，整個世界透過網路以光速傳輸著資訊，日本必須再次面對著此一挑戰。

 我們不能把電腦視為單純的工具，我們必須正視資訊科技所帶來的文明及文化的改變。歐洲人用航海大船發現了新大陸，美國人用蒸氣火車開發大西部，今天的汽車文明帶來了郊區化、購物中心、宅配、…等生活方式的改變。資訊科技又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以往的錢幣價值附著於貝殼、金銀、紙鈔，人們著重於財富存量的累積。如今資金透過衛星在全球流動，著重的是它的流通速度。由於許多大型跨國公司具有強大的資金流通能力，他們所累積的資金甚至比一些小的開發中國家的總資產還多，也直接影響了許多國家的政策。

 知識、科技、疾病的傳播速度也不斷加速。透過網路，整合了全球的研發力量，解開了基因定序的難題，使得知識的交流與進展相互刺激，帶動成長。電視、照相機、電腦等電子產品就像市場上的生鮮蔬果一樣，過期就會被淘汰。那麼，還有什麼是堅固永恒的呢?

 速度帶來了時間感。不同地區居民的生活腳步不同、節奏有快有慢，他們的時間感是不同的。除了地區之外，時間感也是隨著年齡、職業、文化、種族而有所不同。學童苦於漫漫考季，中老年人卻驚覺於時光如梭，年華易逝。追根究底，許多文化上的衝突與恐怖行動，或許根基於不同的時空認知吧!建築與都市有可能成為調和不同速度、不同時間感的媒介嗎?

【規劃設計的本質】

設計的本質是要聆聽看不見之事物所發出的內在聲音。以往設計者只能猜想消費者要什麼，如今卻可透過網路，在設計階段直接和消費者互動。以往，產品設計只被當成「附加價值」，但是今日設計已經成為產品的「核心價值」，因為不同產品的基本功能已經是大同小異，相去不多，真正能顯得出差異的反而是「設計」。許多名牌的服飾、汽車、手飾正是以此為其核心競爭力。

 都市規劃就像針灸，必須找到正確的穴位，才能活絡都市的生機，提昇競爭力。舊金山曾經是一個重要的商港。以往的貨櫃借著貨船和鐵路運輸，如今則是改用空運及卡車，原先的港埠用地及貨櫃集散場轉化成另一波都市競爭的機會。

 一件傑出的建築作品可以成為改變週遭環境品質的穴位。如何創造出新的建築形式呢?擺脫舊的思維習慣是重要的關鍵。前述的「重新定義真與假」便是擺脫窠臼的方法。此外，建築計畫不能再如以往，先擬訂好建築計畫再去思考建築形式與意象；進行建築計畫的階段便必須將建築意象同時考慮進去。

【溝通的媒介與規約】

建築是身份地位的表徵，也就是屋主向社會大眾傳逹其身份地位的媒介。在過度機械化、科技化的環境中，建築要能做為人與自然溝通的媒介，讓身於其中的人仍然可以感覺到他與自然之間的關係。許多建築師運用自然元素來滿足此一人類的內在基本需求。

 但是建築不只於扮演人與自然溝通的媒介角色，它還應當是人與人、人與工作、人與社區及都市溝通的媒介。正如網際網路必須遵循一定的通信規約才能連結各種不同的主機與內容，建築師的任務也是在建立某一種人們與都市之間的互動規約。缺乏規約，人與人、人與都市、人與環境都無法溝通，整個社會也就無從運行。由於不同年齡、職業、族群人們的時空感並不相同，所以，如何建立他們之間的互動規約，減緩他們之間的緊張關係，遂成為建築師所必須面對的課題。

 電腦系統由早期的主機系統、主從式架構，演變到今天的點對點(P2P)架構。它們的通信規約強化了整個資訊系統的能力。網路變成了結合自主個體與整體系統之間的中介者。例如：工會、加盟店透過網路，產生了新的都市活動形式。以前的薪資是由企業由上而下的發給，加盟店則是由會員由下而上的繳交，勞資雙方的角色開始變得模糊。有一家建築事務不再買電腦給員工，而是要員工自行購買適用的電腦，然後把電腦費用加入他們的薪水之中。面對這些新的組織形式的出現，建築物如何扮演好個人與都市之間的中介體的角色?

 空間規約也就是克里斯多福‧亞歷山大所說的「模式語言」(pattern language)。不同地區、不同文化的人，對於空間各有一套安排的次序及使用的規定(禁忌)，別人也可以透過這種空間的安排，理解並掌握空間。空間的安排是和生活方式及工作習慣相對應的。新的生活方式和工作習慣，需要有新的空間規約，有些舊空間會消逝，有些新空間的需求會出現，它們的之間也必須有新的安排。

【著佐權與創意】

著佐權(copyleft)是全新的觀念。它的出現一方面是因為現在技術已經可以仿真如真，複製品可以和原件完全一樣，而且方法很簡單，只要一按鍵即可，也幾乎沒有成本，所以，盜版侵權行為層出不窮，抓不勝抓；另一方面，原本要保護原作者創意、鼓勵創作的著作權(copyright)，卻被拿來當做謀利的工具，甚至於阻礙了人類知識與創意的成長。所以，著佐權提出了不同的思考：它同意其他人可以運用並修改原始著作(資料)，但是要求修改後的著作(或加值過的資料)也要公開，以供其他人可以進一步修改、運用。自由軟體(free ware)便是採用這種觀念。著佐權和傳統的著作權並不衝突。著作權是保護作者，非經原作者的同意不能使用其作品。但是，著佐權則是作者主動簡化了同意的程序(或者不明示不同意，即默示同意)，只要使用者也同意遵循著佐權，公開修改過的作品，讓其他人使用，便不需要原作著人的明示同意。提倡著佐權的人士認為著佐權才可以真正促進人類智慧的創造，而不是像許多人或者公司以著作權作為謀利的工具。建築設計圖說也是著作的一種，傳統上都是受到著作權的保護。如果我們進一步採用著佐權的觀念，會不會讓我們的設計更有創意，生活環境更加美好呢?這是值得建築界深思的問題。

【結語】

科技改變了生活，也改變了認知。網際網路重組了人際網絡，拓展了世界觀，也把都市從固體變成液體。建築師不但要因應這種改變，也要更積極正面的善用此一改變的契機來創造新時代的生活環境。這篇文章觀察了網路科技時代所可能帶來的挑戰，提出了許多問題，有待於大家繼續不斷的回答，以及提出更新、更深入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