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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算時間的單位
2026/07/14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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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完成洗牙,再度預約半年後的看診。離開診所前,陳醫師笑著對我說:「我們每看診兩次就是一年。」
    天啊,我實在笑不出來。一加一等於365的數字令人心驚。這讓我想著時間的單位,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只是長針與短針,走一格算一格,彷彿慢慢吞吞?
    小時候,時間是以早上,下午和晚上為單位的,一天分成三個等份。晨起,迷迷糊糊起床,父親負責沖泡好四杯很稀淡的牛奶放在桌上,母親準備稀飯、饅頭或麵包,有時配著醬瓜,紫菜醬或肉鬆。當時父親規定我們每天一定要喝完牛奶和吃完早餐才可以出門,母親會在我們一邊吃喝時,幫我們四個姊妹們紮辮子。也因為有點匆忙,母親得快手快腳,這使我們的兩條辮子常常是一粗一細或一在耳前一在耳後。無所謂,兒時對這些都不在意的,反正每天玩到中午過後辮子早就凌亂,散出的頭髮隨意往耳後勾就好了。從起床到出門,耳邊是收音機播放「清晨的鐘聲」音樂,不記得是哪個廣播電台,但是清晨的音樂是父母親的叮嚀,東西帶齊,便當拿好,過馬路要小心。他們忙碌的身影是我們一天的開始。那時,大家都是走路上學,往學校走,通常不是輕快的步伐。我記得即使一路上遇到許多同學,好像也說不出話來,彼此似乎都還在半睡中。到了學校,校園鐘聲是我們的情緒指針,噹——噹——,收起笑容。噹——噹——,眉飛色舞。好不容易捱到中午,等不及值日生去抬便回到教室,開心享用母親準備的美食。同學們互相觀看便當裡的菜色,偶有交換肉菜,彼此分享自己在家中較少吃到的食物。我記得有位同學的媽媽非常會醃製食物,特別是醬瓜和白蘿蔔。我們常常會跟她討一小塊來嚐嚐。
    午餐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趴在桌上裝睡。風紀股長不時地警告某某同學頭不要抬起來,每次聽到喊聲,我們好多同學都會抬起頭偷看是誰抬起頭來。現下想來,畫面好笑,我們約略像打地鼠遊戲機上不時冒出頭來的地鼠,還好午休時間老師常常不在教室裡,風紀股長也還不致於太認真管秩序。通常午休結束的鐘聲還沒響完,我們都已起身,幼年的時光是用來玩生活的,睡覺永遠是最不得以的選擇。
    應付下午的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窗外的樹影鳥鳴總會吸引我的目光,因此常常被老師罵不專心。每天下課十分鐘,簡直是使出渾身的力量玩耍,然後繼續等不及放學回家。等到夜色降臨,全家開心享受母親準備的豐盛晚餐,家人齊聚是兒時最甜蜜的回憶。
    童年的時間切割成早中晚三等份,都是迫不及待的,彷彿很漫長。
    長大後,入社會工作,時間變成以七天為單位,同樣是等不及。每天期待週末快快到來,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出遊,可以跟好夥伴們聚餐。週末成了放鬆的代名詞。辦公室的打卡鐘滴答滴答,長針每跨一格,發出「喀」的聲音,總覺得像是有人清喉嚨,準備吐出一口濃痰的巨響。鐵架上排滿的打卡紙代表考勤,全勤的滿格與幸福指數無關。人們每天都在那灰黑色的數字前走過,將時光給打進去,換取金錢。只是那時不會去顧慮時光與金錢並不是對等的,是單行道,是不能迴轉的,永遠無法贖回。不論用多少金錢也無法換得長針走一格的時間。
    然後成為媽媽,看著小寶貝的成長,七坐八爬,長牙了,能走路了,滿月了,會騎腳踏車了,可以自己和同學結伴去看電影了……,一個月接著一個月的單位,在心上滑行而過。時間開始加快了它的腳步,不再悠悠長長。隨身碟,疊滿了孩子的相片,不斷擴張,成為推進曾經的小寶貝邁向獨立自主的力量。那時,時間完全義無反顧地向先衝,儘管偶有心驚,但做為父親母親,凝視的方向永遠是孩子的身影,對著孩子的步履殷殷叮囑,無視於時間的警告,心力在累月經年中,讓時間走它的,滿腦充塞的是如何讓孩子永遠幸福健康。
    接著,時間的速度變成一瀉千里了。計算單位先從三個月,再半年,再一年。從身體的各種零件複檢開始,然後年度健康健查的簡訊和年度報稅似乎經常出現。身體和汽車要定期追蹤,或保養,或維修,或治療。從前聽母親叨唸著,又三個月了,又要抽血了,又要回診了,又要去看醫生了,唉真是麻煩啊。我總是回嘴,三個月很久耶,拜託。沒想到當自己也是三個月要追蹤血液數值時,那些生活中的瑣瑣碎碎,彷彿都是「剛剛」才發生的各種抱怨和母親曾經的叨唸相連結,時間的單位和人生的故事回轉重疊,換算成悲歡離合。在日與月的陰晴圓缺中,只能邊走邊學,試圖跟上時間的腳步,即使跌跌撞撞。
    終究,生命是有盡頭的。告別了父親與母親,計算時光的單位正式進入歲歲年年。我們長大,然後老去,時光依舊無悲無喜。然而,總有些什麼留下來了,讓我在回首之際,心頭有著溫溫熱熱酸酸甜甜的感覺,像除不盡的小數點。像光影,如此燦爛,如此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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