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很難將這位衣衫簡陋,上門借錢買麵包,借刀撬門鎖,又在家用核桃殼生產玩偶烏龜的老先生,跟亞歷山大口中,全國知名的物理學家,聯想在一起。
無論如何,總要向他傳福音。正好前幾天,友人到家裡來,看到櫥子裡的小烏龜,詢問之下,也有興趣買幾隻回台灣,當作禮物饋贈親朋。於是我選了一天傍晚,約了我的翻譯,拿著一本新約聖經,和一張福音單張,上樓去拜訪我的鄰居,十月‧瓦西里維奇。
此處每一樓有四戶人家。我並不知道他究竟住哪一戶,該怎麼去找呢?等我上了四樓,放眼一看,啊哈,一點都不難。我馬上就注意到,其中一家的木門,靠近鎖孔的門框上,滿是被刀刃削切的割痕。
『看來十月忘記帶鑰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一面心中盤算著,一面胸有成竹地按下那一家門鈴。
來應門的,可不正是十月‧瓦西里維奇。
『啊,是您啊,請進,請進。怎麼有空來?』
我穿過那扇斑駁的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狹窄的走廊,牆上貼著陳舊起毛的壁紙。壁鉤上掛著他們的外套,另一面牆則斜斜靠著十月經常扛上扛下的腳踏車。
『來,來,來,到裡面坐。』
我跟著他扭轉著身體,踩在嘎吱作響的木頭地板上,穿過腳踏車和外套,走進窄廊盡頭的一個房間。
那是個約十平方公尺的小房間,根本就是一個家庭工廠。
照樣是一套到處都看得到的古舊﹑起毛的沙發,圍著一張長茶几。茶几上堆著幾個大紙盒,紙盒內則分別是烏龜成品的各部零件。龜腳、龜殼,還有給烏龜站立的木片。他的『助手』納佳正在把一些龜腳黏到龜殼上。
我告訴他,我有朋友想買幾隻烏龜帶回國。
『好,好,我這裡有做好的。』說著,從茶几底下拿出另一個紙盒。裡頭有紅綠黃棕,高矮胖瘦的各式烏龜。我拿出幾個細細欣賞。其實這些烏龜,最醒眼的部分,就是他們那晃啊晃啊的小腦袋。十月‧瓦西里維奇好像看得出我在想什麼,一旁補充說道:『這是根據物理原理設計的,我是科學家,這個我懂得。』
我手上的小烏龜,又忙不迭地拼命點頭,賣力地替它的主人造勢。
唉,好個全國知名的物理學家啊!
我收起心中的感慨,放下手中的小烏龜,開始向他談福音。
『十月‧瓦西里維奇,我也有一份禮物想送給您。』
『喔,是什麼啊?』驚訝又好奇的樣子。
我拿出那本新約。『就是這個,新約聖經。』
在蘇聯時期,聖經是禁書。黑市中一本聖經的價錢,相當於一輛轎車。現在雖然已經解禁,到底仍是一書難求。我們在這裡發送聖經,到處受人歡迎敬重。我想以這份禮物破題,好與他談談福音。
不料他一聽是聖經,竟然臉色一凜,露出困惑的神情來。
『可是,我是個科學家...』
果然,馬克斯唯物主義的科學家。我心想。
『神與科學並不衝突啊。』我說。
『不,不,』他還是笑著說,『這個我不...』
氣氛開始有點僵起來。
我於是拿出那張福音單張,那是有關化學大師巴司葛的。
『您是科學家,那您知道巴司葛了?』我說道。
『巴司葛?當然,當然。』十月聽到他熟悉的科學家名字,似乎鬆了口氣,顯得比較自在些。
『那您知道他曾說了一句名言嗎?』我問。
『是什麼?』
『他曾說: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基督形狀的真空,只有基督可以填滿。』
『喔,他真的這麼說過嗎?』十月‧瓦西里維奇臉上顯出幾分疑惑。看來,共產主義時代的言論管制,真是做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
他若有所思,卻欲言又止。但是可以看出,他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我想,今天可能只能講到這裡了。
『無論如何,謝謝您上次送我的禮物,我非常珍惜。請您也收下我的禮物,這有關巴司葛的話,您有空也可以讀讀。』
『好吧。』他終於同意了。
等他收下新約聖經與福音單張後,我選了幾隻小烏龜,付了錢,便離開了我們執著的物理學家,和他成盒成箱的烏龜們,告辭下樓了。
以後,我就沒有再與十月‧瓦西里維奇接觸過。過了不久,我們便搬家了。他的身影,也逐漸在我的記憶中淡化。
又過了一年,有一天,我和妻子陪著幾位到聖彼得堡來訪問的弟兄姊妹們參觀市容。大家從一家博物館參觀完畢出來,在出口的大廳選購紀念品。我也不經意地瀏覽著那些擺在攤位上,千篇一律的物件。
忽然間,像觸電一般,我的目光被一個會動的小東西抓住了。
我趕緊喊妻子:『你看!』
『十月‧瓦西里維奇的烏龜!』她輕叫道。
就是它,四隻小木片削成的小腳,挺著核桃殼做成的龜甲,毅然站立在松樹枝橫切的木片上。一樣的小腦袋,頂著晶黑油亮的小眼睛,迎著微風上上下下,忽左忽右地晃啊晃,似乎在說著:『你好啊,別來無恙,還記得我嗎?』
別來無恙?
景物依舊,故人何在?我們那可愛的鄰居,聞名蘇聯的物理學家,還在生產他那根據物理原理所設計,道地的俄羅斯紀念品嗎?
他是否讀了那張有關巴司葛的福音單張?
他是否在他執著的科學定律後面,發現了那位造律也造了他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