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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瓦西里維奇(3之2)
2008/11/22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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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前夕。俄國人通常在這夜全家團聚,或是呼朋引伴,狂歡暢飲直到天亮。他們不放鞭炮,卻也隨時都會爆出超高分貝的熱門音樂,和毫無顧忌的叫笑聲。到了新年一月一日上午,全城就只剩一片安寧,大街上行人寥寥可數,都在家裡昏睡不起了。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維持平常的作息。那晚,正準備上床睡覺時,門鈴響了起來。

『誰啊?』我在門裏問道。

『您好,是你們的鄰居。』門外傳來一個害羞,又略帶興奮的聲音。

我把門打開,嘿,可不就是上回來借刀的老人家?他身後還站著一位婦人,臉上都堆著笑。我一眼就瞧見他手上兩個比火柴盒大一倍的小紙盒子。

『新年快樂!』他們齊聲說道。

『您好,您好。』我趕忙回禮。

老先生開口說道,『您是從外國來的吧?祝您新年快樂。我想送您一份道地的俄羅斯禮物作紀念。』一面說著,一面打開手上的紙盒子。他輕巧地從小紙盒中掏出個小東西,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那是一隻精緻的小烏龜。四隻小木片削成的小腳,挺著核桃殼作的龜甲,毅然站立在松樹枝橫切的薄片上。龜殼的一端是一根細短的尾巴,另一端則懸吊著烏龜的小腦袋。小腦袋的頂端是兩顆小串珠做成,晶黑油亮的小眼睛。由於剛剛的一陣翻動,那小腦袋便因槓桿原理,靈巧的上上下下,忽左忽右地晃動著。活像一隻小寵物,乖巧地在替主人幫腔,忙不迭地點頭說道:『新年快樂,新年快樂。』

 

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

『這是給我們的?』我不好意思地問道。

『當然,當然。您和您夫人,一人一隻。』他把小烏龜放回盒子裡,然後塞到我手中。

『這是我的作品,全是用俄國土產材料作的。』他略帶自豪地說。『您要是有朋友有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他們打折。』

『司巴係巴,司巴係巴。』我連聲說,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不客氣,不客氣。再一次新年快樂。你們在家鄉那邊也過年吧?喔,對了,你們家裡有樅樹嗎?』

 

這樅樹是前蘇聯境內,家家戶戶過年必備的年景。每年一到十二月下旬,城市裡便到處可見一卡車,一卡車的大小樅樹,從鄉間森林被運送進來出售。有錢人家買棵大的,家境窘迫的就買棵小的。不願意花錢的,也可以自己搭上電氣火車,到市郊的林子裡砍一棵帶回家。其實說穿了,就是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聖誕樹。只是共產黨雷厲風行無神主義,硬把這樹的宗教傳說,改編成俄羅斯的民俗節慶。不過不管政府怎麼說,老百姓有錢沒錢,總要擺棵年樹好過年。

 

『喔,沒有。』我說。

『什麼,沒有?』他臉上的表情,好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容忍的事一般。我正想說沒有關係,他卻義憤填膺地丟下一句話:

『這怎麼可以!我家有兩棵,我去給您拿一棵下來!』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轉身向樓梯走去。過了一分鐘,他拿著一棵一米半高的樅樹下來了。

『來,這給你們。』又是滿臉笑容,『新年快樂!新年快樂!』

他一把將那樅樹遞給了我。我接在手中,半個人立時陷入數叢細長如鬃刷般的樅樹枝中。深綠的樅針,爭先恐後地扎在我的臉上。而握在手中的樅樹幹,正緩緩地沁出琥珀般的透明樹液,一股濃郁的松香襲來,我彷彿置身於清晨的森林中。

『司巴系巴,司巴系巴。』除了謝謝之外,我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把新年樹送給我之後,他們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就轉身準備回去了。

我忽然醒轉過來,趕緊問道:

『我叫大衛,請問您怎麼稱呼?』

『十月‧瓦西里維奇。』

『什麼?』俄國人哪有這種名字?我是不是聽錯了?

『我叫十月‧瓦西里維奇。』他重複了一次,又接著說,『這位是納佳,她是我的助手。』

『十月是我們的老學究。』納佳在樓梯上轉過身來笑著說。從她的聲調中可以聽出,她頗引以為榮。

十月?助手?學究?我一手拿著兩隻小烏龜,一手握著棵大樅樹,有點茫然,

卻又滿覺溫暖地看著他們消失在樓梯間的上頭。

 

十月‧瓦西里維奇?

俄國人的全名,有三個部分:姓氏,名字,父名。在報章雜誌,或會議、歷史事件等正式場合,人們通常以姓氏相稱。如普亭,戈巴契夫,柴可夫斯基,托爾斯泰等,都是他們的姓氏。俄國人的姓氏,可說是千奇百怪,琳瑯滿目。除了為數極少的傳統姓氏,如伊凡諾夫,迪米朵夫等之外,舉凡蟲魚鳥獸,天文地理,草木菜餚,都可稱姓。住在俄國十年,我就遇到姓烏龜,螞蟻,蒼蠅,蚊子,蟑螂,公雞,海豹,葡萄甚至尾巴、大腿的人。稀奇的是,同姓的人並不多見。

相形之下,俄國人的名字,可就簡單的多了。取來取去,前蘇聯兩億多人口就共用那麼兩三百個名字,其中人們又獨鍾於幾十個最常見的。因此,你若在莫斯科大街上喊一聲『米夏』或『娜塔霞』,怕沒有十幾個人要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看是誰在叫他。

或許就是因為同名的人太多,父名就有其必要了。所謂的父名,就是父親的名字,加以簡單的字尾變化。譬如說,某位伊凡姓彼得羅夫,他的父親名叫尼可拉,則他的全名就是:彼得羅夫‧伊凡‧尼可拉維奇。好像是在說,『彼得羅夫家,尼可拉的兒子伊凡』。如果伊凡有個妹妹叫妮娜,那她的全名便是:彼得羅夫娜‧妮娜‧尼可拉耶夫娜。

 

十月‧瓦西里維奇姓氏為何,不得而知。但是從他的名字不難看出,他的父親叫瓦西里,想必是一位忠黨愛國的社會主義共產黨員。『十月』之名,應是直接取自一九一七年『偉大的十月社會主義革命』之典故。這名字也未免太過前衛,難怪我一時會意不過來。

 

十月‧瓦西里維奇究竟是何許人,是後來從我的房東亞歷山大那裡知道的。

 

我們家租的房子,是一幢五樓公寓建築的三樓。這種五層樓的公寓建築,是赫魯雪夫時代蓋建的。赫魯雪夫為了解決民眾住屋問題,快速且大量地蓋建這種簡陋、空間窄小的公寓。這種公寓的特色是,房間數少,坪數小,天花板低(我舉手伸懶腰,一不小心就會打到吊燈。)隱私性也低。以我們家來說,總居住面積是四十五平方公尺,大約是十五坪。除了浴廁廚房,只有一大一小兩個房間。大房二十平方公尺,七坪不到;小的只有八平方公尺,比兩坪半大一點。

 

房東亞歷山大,是大學的物理教師。他的月薪,只合美金二十元。為了生計,他把他所擁有的這戶『兩房公寓』出租,自己則在較偏遠的地段,租賃一戶『一房公寓』。收支相抵,他每月還可以有五十美元的進帳,如此生活才得溫飽。在這個年代,市公車駕駛的薪水,比大學教授或醫生的收入都高。

 

亞歷山大是位誠摯的知識份子,身材不高,左手老放在口袋裡。他的這種赫魯雪夫式建築,總是三天兩頭事故不斷。不是水管不通,就是電燈不亮,一會兒馬桶水箱漏水,一會兒電荷過量跳電。我們到俄國不久,住進這樣的房子,真是疲於應付。幸好亞歷山大每次都樂於幫忙,由他邊幫邊教,不久我也就學會了大半套俄國家庭水電DIY。有一天,當他幫我們通浴缸水管時,我才發現,他那老放口袋裡的左手,原來是天生萎縮畸形。他從不求人助,一切親自動手。

 

蘇聯雖號稱社會主義國家,在民生設施上,為殘障人士的考量,幾乎是完全沒有。公共建築中到處是階梯,地鐵、車站入口處盡是兩層又厚又重的門,加上故障頻仍的居家環境,生活中是處處會碰壁,天天有挫折。我有點領悟,養成俄國人逆來順受,堅忍剛毅性格的,原來還不只是北極寒苛的天候而已。亞歷山大可說是典型的例子。

 

那一天亞歷山大來收房租,我向他提起十月‧瓦西里維奇的種種趣事。他先是笑著聽我訴說,中途卻見他笑容逐漸逝去,甚至低頭遲疑了一下,隨即抬起頭來看著我說:

『你知道嗎,大衛,』他語氣平穩地說道,

『十月‧瓦西里維奇是蘇聯時期我國知名的物理學家。我在大學求學時,還讀過他寫的學術論述。』

我不由得也收斂起臉上輕鬆的笑容。

『他曾代表我國,出席在德國舉辦的國際物理學研討會。』亞歷山大繼續說道,『只是他不擅官場交際,也無心權利爭奪,至終還是選擇退休一途。』

俄國現今的政策,對退休學者是毫無保障的。

『他說,他從來沒有後悔。』-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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