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y Heart Leaps Up》
By 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
《我心躍起》
華茲華斯 作
刁卿蕙 譯
My heart leaps up when I behold 我心躍起當看到
A rainbow in the sky: 空中的一道彩虹:
So was it when my life began; 它自我生命開始即如此;
So is it now I am a man : 它於我成年現刻亦如是:
So be it when I shall grow old, 它將依然如斯當我老去時,
Or let me die! 否則吾寧死!
The Child is father of the Man; 人子是人之父;
And I could wish my days to be 由此我可期盼我的歳月
Bound each to each by natural piety. 將依自然虔理逐一連結。
在華茲華斯的這首小詩裡,讀到了一個有趣卻難解的哲學命題:人子是人之父--一個永恆輪轉的圈。《老子》有云:「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道篇》又謂:「浴(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呵若存,用之不堇。」「谷」字有數解,有指其從水,意為有水的溪谷,是女性生殖泉源的象徵。從華茲華斯的短詩,開始聯想,寫了這篇短文,且稱之「詩寓言」吧,有些意念當時並未意識,思索之後,才開始產生「意思」。自戀水仙在嚴密封閉的環境中「自己生了自己」,他所欲企的「自我完成」,不過是個陰陽合一的假象,註定會是種不自然,焦躁乾涸的自殘了結方式。
此小神話,亦觸及了「原欲」。柏拉圖在《會飲篇》中,藉Aristophanes提到人類原本應是陰陽合體,有四手四足,一對生殖器:後來,被宙斯(Zeus)劈開兩半,從此人類便渴望能重新長回原來的樣子,苦苦追索另一半,思念對方。現代心理學辭彙裡的anima (男性無意識中的女性元素),和animus(女性無意識中的男性特質),所欲探索的也就是人類潛意識中對自身不完整的焦慮。
這兩個元素,不能從字面上窄化解讀成「雙性」或「雌雄同體」。在自體小宇宙中追求anima 與animus的大和解,或許應是人類「自我完成」的鎖鑰。如何才能讓自己成為自己存在的理由,自然地,長成全自身,應是看似無奈荒謬,短暫人生的終極目標吧?
藍,是無際的天空,精神的平靜狀態,是無盡的愛。它亦是諸神黃昏裡的一抹憂鬱色調,是「萬物滅絕」前的迴光。
《水仙‧藍》
雨後,乍見陰霾天際出現彩虹,心靈的悸動,不盡然會是欣喜雀躍。「躍起」, leaps up,是自傷中的自我勸慰,嚐試著讓那顆心提升,在晦澀中,逐漸區分了七彩,慢慢清新,顏色緩緩飽和。完美只在一剎那,在天日迫散前,在下一場暴風雨來臨後。這一弓,是神未竟全力的拉扯,弦上無箭,沒有標的,不明所以。虛無飄渺中,人遂以朦朧的眼,輕撥廢弛的弓弦,奏一曲變調的「神未曾應許天色常藍」。亙古仍未被定的調,沒有激昂壯闊,沒有悲音切切,有的,只是似曾相識。
毎個人父都曾是人子,毎個人子亦都將成人父。毎個傳承,都是自我的衍異,卻已不再是自己的生生不息。如露亦如電,因緣際會,或化為雨,或作雷霆。情愛,是自天而降的單行道,落下即無返,沒有同樣的機會,即使是面對自體。穹蒼中的肆意狂為,不過是永恆的威脅,彩虹是變的象徵,你與她只能待命以對。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不會是同朵春花,不會是同個秋夜。沒有一道彩虹會在同片雲上,彎成同個弧,再與你默默。永遠不可能再複製的,是你與她的相逢。無論用了多少精確的詩句,也網不了那游離的惘惘,從沒有一個同樣的你,會守得住不變的她。以為守住或鎖住的,不過是種變相。「依然」,是你對她所說過的最大謊言。「依舊」,是你為她打造的最堅貞幻象。
靜泉觀照,是水仙的三個階段:初生含苞,成長盛開,老去凋零。你的心於是背離,欲藉叛逆,避此宿命。自然虔敬的代價,既是一去不返的如煙生命,無從掌握的如霧挥離;何不在水晶燈下,自行打造一顆藍鑽,自成運行天理? 冷光顫動,那一叢叢絶色,應較彩虹更令你神迷。在這暗室裏,你令天地分合,要那裡有光,光遂閃爍,你呵氣成雲如祂,藍鑽多角鏡切面,閃疊的是你的容顏,煥發的是她的笑靨。無數個形體在交融,在變異,燈不熄,轉盤不歇,你是她,她亦是你。
在鑲銀的時光沙漏裡相會,當上方的你金沙漸失,下方的她立刻倒懸補充。真空玻璃中是永恆的乾涸,你與她體液相濡,是水仙情結的遺緒。你們攜手抗拒命運,白天是你的,夜晚是她的,你這麼分配。你最愛對她說--我心依舊,昭如日月;她一次次為你的誓言動容,為自己的天真慶幸,在時時刻刻,分分秒秒的光陰變化中,這是多可貴的「不變」! 彩虹裡沒有應允,晶燈下卻有誓言--我將如影隨形,以剩餘的歳月,捉你,弄妳,不放過自己。零零碎碎,窸窸瑣瑣,踩著彩燈光影,你與她擁吻共舞,塑造出深愛的自己,你與她上下款款相對,無視時空的蹮踡。這個小宇宙,沒有其他子民,你們有了彼此,即已足夠。你們最大的快樂,是看到了對方獨一無二的美。
藍色水光的幻泉中,沒有根的水仙,日漸飢渴。燈光愈趨強烈,承鑽的輪盤愈轉愈慢,沙漏中無止境的日夜不分,生命在暗室裡偽裝延長。藍光轉聚成黑褐,滲打進了原本乳白的絲絲脈瓣。自戀的水仙,驚詫地發現,自己的容顏,竟已如金絲鐵線密佈的窯磚瓷片,不久即將粉碎崩裂。仍是逃不過的宿命,你與她對照的最後一眼,會是以一種不堪卒睹的姿態了結。爆裂後的碎片會絞進盛著金粉的沙漏中,卡住,不再流動。窒息了的時光,會阻絶你與她的空間交集,直到永永遠遠。因擁有而註定失去,是變中的不變道理。
你必須還給自己和她一個機會。重回春花秋月,花開花謝,有雲霧遮日,山嵐飄泊的自然水邊。你的原鄉,是自然的泉源。水仙的哀傷,必須在自然的美中憔悴,水仙的宿命,須在煙籠的水面,自我映照時完結。
你是她唯一出離的途徑; 她是你最後的依戀,共用一顆心,一對肺,連體兩個面向的你,唯有自我犧牲才能自救。你太愛自己,絶不能讓自己形銷骨燬。慢慢地,你帶著她,再次轉圈,在晶燈下,在鑲銀的玻璃沙漏裡,再度迴旋。這次,你輕輕地,慈悲地,讓她滑出了你的手與心。脫離了那停不了的輪轉,你的轉輪,脫離。
在汎著藍色天光的泉邊,她遲疑地,試探地,伸出根鬚,細細啜飲甘露。剎時,微雨紛飛,滋潤,撫平龜裂,一陣舒緩,她恢復了顏色。天際乍現彩虹,她俯看水鏡,倒影連成了一個七彩的圈。那一瞬間,在圓心,她看到了潔白的花苞,慢慢舒展,盛放,然後,緩緩凋零。花瓣一片片落下,在水面點出漣漪,細緻溫柔地推碎紅橙黃綠靛紫。天光的青混融了彩虹裡的藍,清藍逐漸擴散,凐漫上了水仙花瓣。她這才記起了那盞水晶燈,與藍鑽面上,他的笑。她在水中笑。在自然的虔理中,在藍天白雲下,她完成了命定的連接,他的歳月,她的光華,在彩虹消逝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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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樓. Lingzi2010/05/23 23:01只知道 -- 喜歡...
刁大才女, 偶真是您忠實的粉絲....剛從開刀房出來就上網讀您的文留言....安慰啊! 還是我卡意的英詩...只是體虛眼花, 過幾日, 待偶閉關調息好了, 再好好仔細拜讀賞析了...
淩子,玉體欠安?会立即回訪,獻上一盆水仙花.保重啊!
刁卿蕙 於 2010/05/25 20:39回覆 - 1樓. 雲天2010/05/23 11:50好雋永的文章
天光的青混融了彩虹裡的藍,清藍逐漸擴散,凐漫上了水仙花瓣。她這才記起了那盞水晶燈,與藍鑽面上,他的笑。她在水中笑。在自然的虔理中,在藍天白雲下,她完成了命定的連接,他的歳月,她的光華,在彩虹消逝的剎那。
嗯
那消逝的剎那,將再因循著太初的軌道,激起絢爛的光華
好雋永的文章
雲天拜讀
謝美言! 刁卿蕙 於 2010/05/25 20:40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