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烈火基金會邀稿                by洪惠嘉心理師

故事:

小強是我國二輔導的一個學生，他因為透露想殺人的動機，且對人有敵意而被轉介到輔導室。回想與他每次的會談都耗掉我很多能量，專業上我感覺他有好多憤怒，但憤怒從何而來我也不知道，因為他不願意說，所以我只能努力陪伴在他身邊。即使如此，他依然沒對我放下防衛，還是對我有敵意，甚至把憤怒轉嫁到我身上，所以有時感覺我快要崩潰(burnout)。之所以沒放棄，因為我知道他一定曾被周遭的人傷得很重才把心門關了起來，不願意再相信人，才使想關心他的人都吃了閉門羹，而現在我只是一點一滴慢慢地建立他對我的信任，但到底要等多久他才願意開啟心門我也不知道。

   國三上他主動到輔導室找我，詢問我何時要跟他談話？當時他的臉上是燦爛的微笑，肢體對人是友善信任，而且還跟一位好朋友一起來。我說你怎麼不一樣了，變成陽光型男了。他很開心接受我的讚美，但說下一次會談告訴我。從那時我就一直盼望那天到來。

會談時，我告訴他「很開心你來找我會談，對於你全新的改變，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奇蹟在你身上發現了，你要不要說一說發生甚麼事。」他說父母終於把長年對他家暴的舅舅趕出去了，從小學三年級舅舅搬進他家，他就像舅舅的奴隸，一直不斷被使喚要做很多家事，當不從時就被毆打。當時有跟父母求救，他們都不相信，因為從小他就被視為是調皮的小孩，所以他們覺得他只是為了逃避做家事或被管教，才捏造出來的謊言。由於身上有些傷，再加上晚上被毆打，白天在學校他都在課堂補眠，蓄積能量以免被打死，也因為被毆打所以肢體疼痛超討厭別人碰觸到他，因此人際關係超差。當時有老師發現，想幫他可是卻被拒於千里之外，因為他覺得最親的舅舅都會傷害他，以及跟自己最親的父母親求救都不被相信，他已經徹底失望，不願再相信任何人。他開始鍛鍊身體，練棒球，想要使自己更強壯，才有能力去對抗舅舅。他的付出終有所成，他已經能對抗舅舅，再也不用擔心被打死。直到後來，父母也親眼目睹舅舅打他，才知道他沒有說謊，而努力把傷害他的舅舅趕出去。

他坦承對於我的輔導與陪伴，他不是沒有感覺，而是他不相信有人會幫他。甚至一開始也認為我跟他父母一樣，覺得他說謊，因為舅舅會故意打在不容易看見的地方，而且自從他開始鍛鍊身體後，身體的復原力也變強了，所以被打的傷口也不容易被發現。

他決定再次相信父母，是因為父母終於相信他，並把傷害他的人趕出去了。他很開心父母相信他，他也因此開始相信人性。現在在班級交到許多好朋友，與同學相處融洽，再也不是那隻噴火龍。他說自己個性內向，不擅把心裡的話告訴我，他想看看我在個案紀錄如何呈現他所說的內容。我告訴他「你不是噴火龍，你只是不知如何說，現在是浴火重生的可愛龍」。

 

孩子的情緒來自於原生家庭

 

上述的故事是真人真事改編，看完之後你有沒有想疼惜那些被人稱為噴火龍的孩子？每隻噴火龍背後都有引起殺傷性情緒的原因，而且有很高比例的原因都來自於原生家庭。每一次我去做親職講座時，父母經常會問「家中的小孩情緒起伏很大，讓當父母的很難招架，要如何幫助他們？」，我不會立即給答案，反而詢問他最近家中有沒有發生甚麼事？一開始他們總不會說，因為那會讓他們丟臉，後來我就跟那些詢問的父母說不是要窺探隱私，而是孩子的情緒多與家中事件有關，這才讓他們卸下心房說道「因為夫妻最近感情失和，兩人正在冷戰中。他們不明白以前小孩都很乖，但這陣子情緒起伏很大，也會莫名生氣，問孩子原因，他也說不出所以然，連學校老師也反映孩子與同學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

孩子有情緒絕非空穴來風，一定是有問題困擾他，只是他不知道怎麼說，畢竟他還只是孩子。面對孩子有情緒的問題，導致產生攻擊性或破壞性的行為，一般父母或老師都忙於處理顯現的行為，甚至會把情緒或行為混在一起處理。舉例來說，孩子帶著在家累積的負向情緒，在學校與同學發生打人行為。打人的行為確實不對，但有些大人，包括父母、師長常會勸誡小孩不可以亂發脾氣。殊不知打人的行為是由於負向情緒無處可發，才會累積至一發不可收拾。大人告訴孩子不可亂發脾氣和亂打人，就是告訴孩子「我不允許你有負向情緒，我也不允許你有負向行為」。你覺得孩子在你處處限制下，身體與心理會有平衡發展嗎？

父母或老師會質疑「怎麼可以讓孩子的情緒為所欲為的發洩？」但情緒本就與生俱來，因此請允許孩子擁有各式各樣的情緒，也允許他可以用安全不傷人的方式去紓壓，但我們不必接納或縱容孩子在情緒底下所產生的所有行為。如此他才能學會如何紓解負向情緒，並不會有機會變成噴火龍。

 

『允許情緒』不等同『允許負向行為』

「允許情緒」但「不允許負向行為」，這是許多東方父母與老師必須要學習的功課。因為在我們的文化中都是「不允許負向情緒」，連我小時候也是如此被父母要求。而男性的角色就更尷尬了，因為他們被教導「男兒有淚不輕彈」、「男孩子不准哭」、「哭是一種懦弱的象徵」，相較之下女孩是比較幸福的。站在心理健康的層面，我要鼓勵不管是大人或小孩都應該有正當的情緒發洩，因為過度壓抑自己的情緒，通常會產生兩個結果，第一個結果就是變成一隻噴火龍，他會向外攻擊，例如破壞公物、偷竊、打人等；第二個結果就是慢性自殺，他會向內攻擊自己，因此會有自殺的念頭、長期飽受憂鬱所苦或其他精神疾病。

在校園中前者個案比較容易被發現，而後者比較不容易被發現，因為他們是自我折磨不會傷及無辜，因此經常被忽略。除此之外，我在臨床實務也發現，過度累積負向情緒也會影響免疫系統，免疫系統弱就經常與疾病為伍，變成醫院的常客。但所光顧的診所多與內科、小兒科、耳鼻喉科等有關，卻常常是治標不治本。後來做心理治療才知原來之所以生病是因為累積太多負向情緒，尤其是悲傷、難過、憤怒等。

 

負向情緒如同一把刀傷人

這些負向情緒就像一股負向能量壓在人們的心口上，讓人喘不過氣，所以那些個案常說「胸口很悶」，卻不知該怎麼把心裡的感受用言語精準地說出來。這對於他們往往有很大的困難，因為從小他們就被告誡「不可以亂生氣」、「不允許負向情緒發洩」，就像孫悟空頭頂上的緊箍咒，很難讓他們放下。因此，從小教導孩子「允許負向情緒安全發洩」是很重要的一門功課，發洩的管道有畫畫、運動、舞蹈、唱歌等，以不傷害人為原則。就好像那些在遊戲治療室的孩子，當他們有負向情緒用刀子(假刀)想砍我，我會說「你可以生氣，但你不可以打我。若你很生氣，你可以打抱枕或丟沙包。」語言訊息告訴他「我允許你生氣，在這裡是可以生氣的，但打人的行為應該被限制，我提供一些替代方案以滿足他發洩的慾望」。

 

學習與自己情緒相處

教導孩子去覺察情緒來時的身體反應，如頭腦很空或很混亂、心跳得很快、全身肌肉僵硬，心理覺得好痛，感覺掉入無底洞，缺乏安全感，無法信任別人等。如何來和自己的情緒相處呢？可以將雙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感覺像是用雙手去呵護你的心，慢慢深呼吸，將自己的感受化為語言與內心對話：我覺得頭腦很空或很混亂、心跳得很快、全身肌肉僵硬，心理覺得好痛，感覺掉入無底洞，缺乏安全感，無法信任別人，我允許自己有情緒，勇敢接納你們的到來。然後用手去安撫自己的心，直到心跳速率緩和下來。我相信透過具體的儀式，可幫助你或孩子的情緒由混亂趨於平靜。

 

允許獨自咀嚼自己的情緒

通常有情緒困擾的孩子也有語言表達的困擾，對於無法覺察並說出自己感受的孩子，我們可以教導他說「請允許我獨自消化自己的情緒」，然後提供曼陀羅或禪繞畫讓他靜心。或是提供一個可以安全發洩的房間，讓他打抱枕或射飛鏢等體力性發洩活動。

 

允許難過，用愛陪伴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負向情緒是難受的，如果能夠選擇，我相信沒有人希望去體驗那種難受。雖然說「人將擔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可是那種痛苦的感受絕沒有人想要，可是人一生中不可能逃離那些情緒。既然如此，當孩子難過時，請允許他痛哭一場，請允許他依自己的速度「快樂起來」，不要告訴他「不要難過」。這時候你只要向往常一樣陪伴在孩子身邊，或給予一個溫暖的擁抱，不要急著要他快樂，讓孩子知道他並不孤單，讓他能感受你溫暖的陪伴。因為愛就是「心」感受到了，被接納了，孩子才能在愛的力量中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