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髒店五四三〉

說那家是髒店，應該一點都不為過。
先從店外說起，騎樓底下，機車停得亂七八糟，還停到外頭紅線，甚至紅線外的馬路上也是有人硬要停！就是要在人最多時，擠進去買一碗麵來吃。
店外的鐵捲門是由灰塵、油漬、鐵鏽、黑汙泥，再加一些些蜘蛛網所裝飾，某些日子，鐵捲門上貼了連假店休的紅紙公告，會將這些裝飾卸下一個方框。
門外還有燕子築巢落下來的天然點綴，細節就不多說了！

走進店內，透過鞋底能感覺得出來，磨石子地板帶著些微的黏性，應是殘羹剩食掉落後被多重踩踏而造成，這是多年經營下來才累積的成果。
老闆與店員點餐、收錢、出餐、切小菜……都是用那一雙手，有時手會在抹布上擦一擦，不過那塊抹布也是油油的。
出餐到各桌上的那個方盤上經常湯湯水水，有時也會看到蔥花、醬油滴或蛋花湯的蛋絲在湯湯水水之中擱淺掙扎。

餐桌上杯盤狼藉不用太介意，可以自己出手移到桌角邊，店員上菜到桌上後，就會順道收走，碗筷、碟子、剩湯、面紙……全數移到送餐來的同一個方盤上，再用油油的抹布稍微擦一擦桌面，然後還把抹布丟入方盤中的碗內……

碗盤還算是乾淨的，但偶而也會遇到缺角的碗公，或靠爐子太近而邊邊微烤焦的塑膠碟子，筷子則全是免洗竹筷。

說人家是髒店，也有些過意不去。水餃一顆才賣四元，燙青菜三十元，炸醬麵才四十五元，牛肉麵六十五元。切小菜也是幾十元竟切出一大盤，滷豆干、海帶、牛肚、香腸、花生……不過，來這店吃了許多年，一直沒膽子點他們的切小菜，因為收錢、切小菜……都是用同一雙手，有時手會在抹布上擦一擦，不過那一塊抹布也是油油的。

煮熟的食物倒沒什麼問題，廚房高溫殺菌過了直送出來，算是樸實古早的味道，每到用餐時間，饑腸轆轆的食客們會將店門外停得亂七八糟也不是毫無道理。

來髒店消費的客層很廣，有人明顯剛剛睡飽，穿著拖鞋、睡衣就走進店裡，也有工人穿著沾滿泥灰的工作服就進來午餐，也有西裝筆挺的上班族整群過來消費，也有大人帶著一家的小孩、也有阿公牽著阿嬤、也有警察穿著制服、也有不知誰牽著狗進來……什麼樣的人都有，形形色色。

髒店已經開了幾十年，以往的人並不重視作業流程，也沒有點餐、送餐標準化的概念，所以進來點麵吃的過程是大家混雜一起的方式，就睜大眼，自己看著辦。
這中午，先來了一位男子，走進店內櫃檯前，點了水餃十顆、燙青菜、酸辣湯，老闆轉頭對著廚房喊：「內用水餃十顆、燙青菜、酸辣湯……」點餐的男子點點頭，走至遠處，靠門口旁，比較涼快的一桌坐下等待。

陸陸續續又有客人入內點餐，不久，進來一位小姐，走至店內櫃檯前，她也點了水餃十顆、燙青菜、酸辣湯，老闆轉頭對著廚房喊：「內用水餃十顆、燙青菜、酸辣湯……」小姐選了櫃檯前，廚房旁的桌子坐下。很快地，一位店員大媽捧著送餐方盤，走出廚房，看到客人就問：「誰點了水餃、燙青菜、酸辣湯？」
小姐舉手：「我，水餃十個、酸辣湯、燙青菜。」這店員大媽很自然便把水餃、燙青菜、酸辣湯都送到這小姐的桌上，小姐拿起筷子就開始用餐，心中或許些微納悶：「今日廚房的動作真快！」

坐在較遠處，那一位點餐相同的男子可能會瞄到這狀況，也可能一直低頭滑手機而渾然不知，這狀況可能連續發生，因為方才進來的客人也會點水餃、燙青菜、酸辣湯，那男子就可能一直等不到餐。
坐遠處那男子可能納悶著：「怎麼水餃煮了那麼久？」也可能在店員大媽終於把水餃、燙青菜、酸辣湯送過來時，他會一番抱怨：「這些都是我先點的，妳剛剛卻先送到別桌去？」

不過髒店就是這樣，一直維持以往自然的流程，就睜大眼，自己看著辦。

吃飽也是自己得走到櫃檯前，告訴老闆剛剛吃了啥，老闆直接心算，告訴你一共多少錢，然後直接收錢、找錢。
這樣子的流程是古早自然而回歸人性的作法，或說是考驗人性的作法。剛剛那位男子很可能因為店員延誤送餐而心有怨氣，吃完之後，乾脆悄悄走出門口，老闆也完全不知還沒收錢。

髒店或許也不算是髒店，他們幾十年前就是這樣在營業了，不要去點餐的櫃檯看他們如何收錢、切小菜的話，其實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或許是店外的世界快速在改變，人家只是徹頭徹尾維持著原汁原味在開店。
外頭世界變化如此之快，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老到跟不上世間變化而漸漸舊去。

因為切小菜、收錢、找錢都是老闆同一雙手，如果不想找錢時收到油油的硬幣，可以這麼做，例如：吃水餃十個與燙青菜，共七十元，給老闆一百元紙鈔，同時說：「我還要花生三十元，包起來。」如此就不會收到油油的硬幣了。
就見老闆拿起勺子，舀了三勺花生到一個塑膠袋裡，一手擠了些醬油膏，另一手直接抓起一把蔥花，自然古法撒進塑膠袋，咦？這手剛剛摸過一百元紙鈔……

回到家，花生脆，蔥花香，醬油膏也很帶味，一口又一口，很快就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