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女》，張愛玲著,皇冠早期的版本.

書店的事務向來繁瑣，而且永無歇止，我的閱讀也因著時間切割和心情變化而反覆無常。比如上週，我花了一天的時間把店裡的擺設做一番更新，換掉櫥窗展示的藝術品和書籍，藝廊區的一片牆也換上了金工藝術家的新作品，增加了一組桌椅和兩個珠寶櫃…

整個心情也煥然一新,便放下手邊李永平的《拉子婦》，摸索著書櫃裡的張愛玲全集，最想看的《惘然記》借給了曉風，《秧歌》的背景不是很對味兒，便選了《怨女》，中途又因想起凱婷的叮嚀而去翻了萬盛出版的沈亞的《獨角獸的情人》，讀著讀著，不知怎的開始斤斤計較起時間成本來了。我算計著《獨角獸的情人》有246頁九個章節，專心看的話大約一個半小時可看完。《怨女》有197頁15個章節，專心看可能一天也看不完，而且可能需要拆成幾個工作天來看。那麼,忙碌的May是否應該捨《怨女》而看《獨角獸的情人》呢?

沈亞的《獨角獸的情人》--萬盛出版

錯了！精打細算一番後，得到的答案是看《怨女》比較「划算」。為什麼呢？也許用飲酒來做比喻比較容易懂：看《獨角獸的情人》就像適合在餐前啜飲的雞尾酒，淡淡的清甜沁人心脾。雖然是悲劇收場，但這樣的悲劇對我這樣的女人來說，只算是一抹淡淡的遺憾吧！當然，沈亞的文字精練準確，少有冗句，自不在話下。小說情節合理、結構完整，也是能讓我一飲而盡的原因。

    而《怨女》呢？讀張愛玲像在幽暗的深夜獨飲威士忌，那威士忌入口後，一股辛辣的燒灼感會從味蕾開始一路延燒到喉嚨再到胃裡。因為，想把那濃濃稠稠字句看個仔細，想慢慢品嚐那千折百迴的豐富滋味，閱讀的速度便不能太快，就像喝威士忌，不宜豪飲！

    有了一點年紀之後，我會捨雞尾酒而就威士忌，這也稍稍符合我功利主義的性格。畢竟，一杯3盎司的scotch malt較之9盎司的manhattan milano，更對我胃口也更讓我回味沉醉。

    讓人愛恨到極點的張愛玲，最擅長而又獨特的地方，就是寫人的心理，尤其是女人。

看《怨女》第134頁寫女主角銀娣的心上人（三爺），分家多年後來訪，她猶有眷戀的心理：「但是她坐著不動，怕攪斷了他們中間一絲半縷的關係。黑暗一點點增加，一點點淹上身來，像蜜糖一樣慢，漸漸坐到一種新的原素裏，比空氣濃厚，是十二年前半凍結的時間。他也在留戀過去，從他的聲音裡可以聽的出來。在黑暗中他們的聲音裡有一種會心的微笑。」

   第13頁寫待字閨中的銀娣的悲怨心理：「銀娣坐在櫃台後面，拿著隻鞋面鎖邊，這花樣針腳交錯，叫『錯到底」……錯到底，像一齣苦戲。」

　　　說到用字的鮮活與巧思，張愛玲更是堪稱一絕：

《怨女》第11頁銀娣泡著愛慕她的藥店小劉額外送給她的白菊花時：「看著一朵朵小白花在水底胖起來，緩緩飛升到碗面。」那「胖」字用的多妙呀！

    第152頁，銀娣對三爺娶的新姨奶有感而發：「但是這些堂子裏的人多厲害，尤其是久歷風塵的，更是秋後的蚊子，又老又辣……。」看那「秋後的蚊子」，那「老」字和「辣」字……

       這使我想起好朋友Stone常說的，凡是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鼻子嗅到的、口裡嚐到的、手上摸到的、腦袋想到的…張愛玲都有辦法把它活生生的寫出來。

本來是要寫李永平的《拉子婦》，結果，談到重量級的張愛玲便一發不可收拾，又是這樣無心插柳的寫成了一篇。本來也想試試能否不喝一滴酒寫完這篇，結果，寫到第十六行時，便因思路阻塞而停擺。一停下來，竟想起李白的詩句,日前參觀書法展，幾位大書法家的作品裡，李白的詩句被引用的比例相當高，而李白的詩句裡，都少不了一個「酒」字，於是，找到了藉口，給自己斟了一小杯的scotch malt，

然後，思路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