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看了大陸馮小剛的電影「唐山大地震」，有些感觸，在此與大家分享。 

電影拍得很不錯，是國語片中的佳作。電影也很感人，能賺人熱淚。我對片中女主角徐帆的演技也很欣賞。所以，該片在金馬獎影展中沒能得獎，特別是徐帆沒能得獎，我不免懷疑評審的標準裡是否有政治意識滲透。 

但是，我也有些其他的想法。 

在唐山大地震的真實過程裡，必然有許多值得描寫的故事，也有些可歌可泣的事蹟。拍成電影，讓觀眾一起經歷那一段，一起去感受，是很有意義的事。 

1976年7月28日淩晨，一場7.8級大地震，將河北省唐山市在半分鐘之內變成一片廢墟。電影的故事就從這裡展開。一個年輕母親在丈夫罹難的情形下，又面對兩個受困的孩子只能救一個的困境，無奈下她選擇了犧牲姊姊而救弟弟。這個決定讓倖存的這個姊姊陷入一個震後長期的心理困境。故事裡，很巧妙地將唐山與汶川兩次大地震串連起來，並藉著後面的一次地震，成為前一次地震的悲劇救贖過程。在川震中，姊弟重逢，然後姊姊終於回到唐山，見到母親，並且互相道歉、互解心結。故事這樣的前後串連，頗具匠心。 

導演馮小剛似乎很有意識地排除太過煽情的敘事，讓人物變得有點冷，冷漠、冷淡或冷靜，也就減少了不斷哭哭啼啼的灑狗血。 

故事裡，先前看來肢殘、不成材的兒子方達，後來卻成了孝順而事業成功的人物。甚至還成了四川救災中的重要人物。先前似乎學業有成的女兒方登，後來卻因為懷孕、未婚生育、離家失蹤，讓養父擔憂、難過。這裡，導演是不是在對當前大學教育裡的自由氣息暗暗進行批判，值得玩味。 

女主角李元妮當然是最值得大書特書的一位。她在遭遇大難之後，堅強地養活了兒子，拒絕他人的追求，拒絕離開唐山。她的心靈的某個部分可說是已經死亡，或者已經停滯在地震的那個時間點上。接下來的，是對亡者的永恆追念，也許追念中還有濃厚的自疚心理。 

我特別震撼的一幕，是在地震慘劇發生之後，她喊道：「老天爺，你個王八蛋」。這讓我想起，在「海神號」電影中，那位正在努力帶著人設法逃出船腹的牧師對上帝所提出的疑問：祢究竟要我們怎麼樣？ 

兩者都在巨大災難發生時想到了神，但是反應不同。一是質問，一是痛罵。我以為質問還是出於神本信仰，痛罵則出於人本思想。但是，痛罵歸痛罵，生者還是想像亡者存在於某個另外的世界，與神的存在可能立基於相同的信仰基礎。在中國人心中，人與神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回到電影本身。電影裡對於地震幾乎只是側寫素描、是微觀的觀點。如果有宏觀面，主要並不是地震的場景，而是救災的壯盛軍容。這裡，可能有技術難度限制的問題，但是，也可能有別的意識型態因素。 

導演沒演出川震後姊弟相認的過程。這很可能是出於故意，故意淡化處理本來可以煽情的戲份。但是，如果太過刻意，未始不是另外一種矯情。我作為觀眾之一，仍然希望能看到這一段劇情，否則難免覺得劇情發展突兀。而我也知道，這一段其實難演，過猶不及。要恰到好處，有高難度。但是，逃避也不是好辦法。 

劇情裡最難交代的，是女兒方登（在養家名王登）與養父母間的關係。劇中養父非常疼愛女兒，女兒初時表現也很好，進了大學醫學院，但是稍後的表現卻又很怪異，一方面是放長假時不肯回養家，與養母關係也似有裂痕，養母也似乎因此抑鬱而終；另外她又未婚懷孕、生子，而且因為男友不肯結婚，於是輟學、失蹤。背後似乎隱藏著與養家關係也有問題。但是，又看不出原因為何。 

不過，稍後我才知道，故事原著「餘震」（由一位移民家拿大的華裔張翎所著）中，述及方登養父曾有性騷擾方登的事，以致才有後續的系列家人摩擦、疏離的情節。但是，電影故事裡，養父非常溫厚、理性、慈愛，並沒有性侵的情節，則後續的故事情節就顯得不近情理。 

電影全劇裡的一個很重要的意旨，則是關於解放軍。在電影裡，解放軍是人民的恩人。如果老天爺是王八蛋，解放軍則才是真正的救世主。在唐山已然如此，在汶川則更鮮明。而劇中有幾幕，包括軍人把小女孩抱起，帶離悽苦的屍堆；解放軍養父對女孩的慈愛與包容，一再暗示解放軍的偉大光輝形象。 

解放軍是否偉大，我無從置評。但是，我知道的是，原著小說裡，養父母並不是解放軍人，而且養父有性騷擾方登的情節。也就是說，電影在改編的時候，導演將重心轉移到解放軍，強化解放軍在故事中的角色與正面形象。但是，這樣做在藝術價值上與反映真實上都可能有負面意義。 

我不知道金馬獎未能青睞此片的真正理由，但是，在台灣，對於強調解放軍偉大光輝形象的電影，不免總會有些難適應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