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些視頻討論中國大陸是否已經出現經濟衰退。有一位評論者（加拿大方臉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Zjv1OnlbfA）指出一個很值得思考的現象：衰退往往已經開始，但多數人短期內並不覺得有什麼改變。他以日本為例，日本泡沫經濟破裂始於1991年前後，但直到數年之後（約1998年），多數人才逐漸體感到長期停滯的壓力。

這個觀察本身，可能比討論「到底有沒有衰退」更重要。因為真正值得問的問題是：為什麼一個社會在經濟結構已經轉弱時，仍可能長時間呈現一種集體無感？

這種「無感」，不是沒有痛苦，而是痛苦無法被看見、被連結、被承認。

一、衰退不是同時發生，而是分批下沉

經濟轉弱，很少是所有人一起變差。通常是某些產業先受衝擊——房地產鏈、出口鏈、青年就業市場、中小企業、地方財政依賴部門。而體制內工作者、壟斷產業、仍有存量資產者，往往有較長的緩衝期。

於是社會呈現出一種錯覺：不是「整體變差」，而是「某些人出問題」。

只要自己尚未受衝擊，就容易把問題理解為個別案例，而不是結構現象。

這就是衰退延遲被感知的第一個原因：它不是同步的，而是分批的。

二、痛苦被私有化，而不是公共化

更關鍵的是第二層機制。

在高度競爭的社會裡，失業、降薪、破產，很容易被視為「個人能力不足」，而不是結構轉弱。

於是會發生幾種情況：受挫者主動退場，減少社交曝光。

社交圈更傾向保留「仍然有資源、有互惠價值」的人。

失敗者逐漸邊緣化，而不是成為討論焦點。

這不是陰謀，而是一種日常互動邏輯。

結果就是：痛苦變成私事，而不是公共議題。

每一個人的困境都像孤島；孤島不會形成集體風暴。

三、生存壓力會壓縮同理心

還有第三層現象。

當社會處於高度不確定與競爭狀態，人會本能收縮成「先顧好自己」。

這不是道德冷漠，而是心理節能。

當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貸款、子女教育、醫療、房租焦慮時，能量就不足以再承擔別人的痛苦。

於是出現一種弔詭：痛苦越多，社會反而越麻木。

不是沒有感覺，而是沒有心理餘裕。

四、訊息繭房與資訊隔離

如果再加上一個條件——資訊不透明、壞消息難以流通——那麼集體無感就更容易發生。

1960年前後的大饑荒，很多地方已經餓死人，但外界並沒有即時形成集體恐慌。因為訊息被隔離。

在此刻，形式不同，但原理相似：地域與地域之間資訊割裂；階層與階層之間互不理解；演算法把人推回熟悉內容；敏感議題不易形成公共討論。

於是形成多個平行宇宙。

你所在的生活世界（圈子）還過得去，你就覺得整體沒有問題。

五、日本的前例討論，其實說的是「臨界點效應」

日本1991年泡沫破裂後，社會並非立刻全面崩塌。企業先撐、銀行延遲處理壞帳、家庭動用存款、敘事上說「暫時的調整」。直到某個比例跨過臨界點——裁員普遍化、收入停滯常態化、年輕世代前景收縮——社會體感才從「個案」轉為「結構」。

衰退常常不是突然被發現，而是慢慢無法否認。

六、真正值得擔心的比較不是衰退，而更多是「感知能力退化」

要判斷中國是否已經全面衰退，可以從經濟數據、產業結構、政策工具各方面來討論。但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如果社會缺乏把個體痛苦轉譯為公共議題的能力，那麼即使問題存在，也很難形成理性的修復行動。

當痛苦被個人化、羞恥化、沉默化，當訊息被切割成碎片，當人們習慣對他人的困境保持距離，社會就會出現一種現象：看得見個案，看不見結構。

七、這不是唱衰，而是談「制度盲」

在我看來，這種集體無感其實屬於一種更深的問題——制度盲。

制度盲不是完全不知道制度存在，而是習慣把結構問題理解為個人命運。

當失業被理解為個人不努力，當降薪被理解為個人能力不足，當經濟壓力被理解為「大家都很辛苦」，

制度就退場了。

而沒有制度視角，社會就很難生成病識感。

八、無感的代價

無感的短期好處是避免恐慌。但長期代價是錯過修復窗口。

等到多數人都有感時，往往已經不是調整問題，而是承受問題。

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是沒有衰退，而是有能力在痛苦尚未全面爆發時，就能辨識、討論、修正。

那需要公共領域、透明資訊、結社力量，以及最重要的一點——願意承認：這不只是你的問題，也不只是我的問題，而是一個結構的問題。

整體經濟是否衰退，終究會由數字與時間回答。但一個社會是否具有病識感，則由它能否看見彼此的痛苦來決定。

如果連看見都困難，那麼問題是否真實存在，反而成為次要的了。

中國大陸經濟是否已經開始衰退，其實有太多的可參考訊息，至少在海外是如此，只看大家願不願意去看、去信。

怕的是，問題已經很嚴重到不可扭轉了，人們才開始去面對問題。60年代的飢荒問題，難道不是後面促成文革暴亂的重大形成原因嗎？從我的觀點想來，文革暴亂，部分是前期飢餓死亡問題的延伸反應。飢餓死亡問題當時被掩蓋，事後討論也受到壓抑，但是如此並不會讓問題自然消弭於無形，而比較可能是以變形方式延續。

我以為，對負面訊息的傳播是有需要管理；但是，抑制傳播會造成訊息繭房，累積的問題可能更嚴重。這一點需要大家多多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