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論「制度盲」這個議題。藍田先生一如舊慣做出批評回應。他的回應,表面上是在反駁我對伊朗與高棉的判斷,實際上卻暴露出一個很根本的問題:他還是沒有在「制度層次」上思考問題,而是把討論拉回「有沒有反抗」「有沒有推翻」「做得夠不夠激烈」這種事件層次或道德情緒層次。
而這正是我所謂的「制度盲」的問題。容我再以較條列的方式回應如下。
一、社會學的制度分析,並不是「自以為高人一等」
先澄清一個被反覆誤解、甚至刻意扭曲的點。我從未自認是「十四億人的心理醫生」,也從未把問題歸因於「人民不夠聰明、不夠勇敢、不夠善良」。恰恰相反,我一再強調的是:問題不在於個人品德或心理,而在於社會是否能把集體行動轉化為「可持續、可制衡、可修正的制度」。
這是社會學、政治學的基本分析層次,不是道德審判,也不是單純的心理診斷。把「制度分析」說成「指點江山」「高人一等」,其實只反映一件事:不習慣聽到結構性的批評,而只能把批評理解成對人的貶低。
這個問題,顯然不只是藍田先生如此,而是許多人共同的認知偏向。
二、伊朗問題不在於「有沒有推翻」,而在於「是否完成制度化」
藍田先生說:1979 年伊朗人已經推翻巴勒維王朝,怎能說「反抗頻繁,卻難以制度化」?
這句話,其實就說明了什麼叫做「只看到事件,看不到制度」。沒錯,伊朗人民推翻了巴勒維王朝。但問題是:他們建立了什麼樣的制度?結果大家都知道:
君主專制 → 神權專制
個人崇拜 → 宗教威權
秘密警察 → 宗教警察
統治的正當性敘事改變了,但權力結構沒有被制度性拆解。
如果「制度化」只等同於「推翻舊政權」,那麼任何政變、革命、宮廷鬥爭都可以被稱為成功的制度轉型。
但在社會科學裡,制度化至少包括:權力是否被規則化、程序化;是否存在可預期的制衡與問責;是否允許和平更替與制度內修正。若用這些標準來看,伊朗並沒有完成制度化,而是完成了一次「合法性來源的轉換」。
因此,「反抗成功 ≠ 制度建立」,這一點並不模糊,反而非常清楚。
三、高棉案例恰恰是「制度盲」的極端型,而非反例
藍田先生也討論到紅色高棉的恐怖統治,但是,我並不了解他的意思。如果他得出結論是“紅色高棉只是瘋狂摧毀制度,根本沒有建立制度,所以不是「制度盲」”,那麼我認為這個推論在邏輯上是完全顛倒的。
正是因為他們否定制度、蔑視制度、幻想可以用「純意志+暴力」直接打造理想社會,紅色高棉才成為「制度盲走向末日化」的教科書級案例。
紅色高棉的邏輯不是「我們要建立另一套制度」,而是:制度=壓迫;專業=墮落;程序=資產階級陰謀;中介結構=必須剷除。於是,只剩下:絕對意志 × 無限制暴力 × 去制度化社會。
這不是「沒有制度」那麼簡單,而是對制度本身的敵意與否定——這恐怕是「制度盲」的極端形式。
四、「從零開始」不是制度革命,而是制度幻覺
藍田先生似乎認為,只要摧毀舊制度、宣稱「從零開始」,就不屬於制度問題。但事實上,所有宣稱「從零開始」的政治運動,最後都會以最粗暴、最原始、最不可問責的權力形式結束。因為社會不可能沒有制度。沒有正式制度,就只剩非正式暴力;沒有程序,就只剩忠誠與恐懼。
這不是我的價值判斷,而是二十世紀政治史反覆證實的結論。
五、結語
這場爭論本身恐怕就反映出「制度盲」的問題。
對制度/結構的敏感,是社會科學的重要認知起點。但是,這其實需要訓練。而很多沒有受過社會科學訓練的人,卻總覺得社會科學的一切討論,都可以從日常生活常識的理解水準去把握。所以,這一層認知障礙其實並沒有真正跨過去。
最後我想指出一個關鍵。藍田先生的整段回應,大體是在討論「做了什麼」「推翻了誰」「夠不夠激烈」,卻避開了我真正提出的問題:這些社會是否能把集體行動轉化為穩定、可修正、可制衡的制度?
而這正是我所說的「制度不可見化」。
而當制度層次被忽略,所有悲劇就會被解釋為:人不夠好、民族不行、外力太強、革命不夠徹底;卻唯獨不是:制度設計本身出了問題。
如果這樣的盲點不被指出,集體悲劇就只會一次又一次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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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樓. 貓靈子2026/01/13 20:51
搞制度分析?版主你確認自身有這種能力?
社會要進步,科學要進步,人民要發財,都需要菁英的引領,而不需要所謂的民主,民主是一種極爛的制度,因為這個制度先天性需要民眾有民主素養,且有基本的理性判斷能力!否則必然流於民粹,讓一群練嘴的,無能低能的貨色去掌握政權,從而傷害到國家的發展!
天底下沒有一種制度是盡善盡美的,都需要人依靠智慧和機運一步步地去完善制度本身,特別是要從法治開始做起(無論是專制政權還是民主共和,國民都必須守法,沒有基本的組織紀律?就是一盤散沙),所以對於所謂的民運人士,貓爺極度的蔑視,一幫智慧極低的垃圾而已!任何不切實際的認知一旦被用在實際施政上,都會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6樓. 阿美2026/01/13 20:10台灣郎說真話。
- 5樓. bill2026/01/13 17:06
版主給3樓回應有這句話「多數人能用常識選電腦,卻無法用常識預測金融危機,也無法用直覺判斷權力集中何時會反噬社會。」這句話等於否定透過民主能監督政府,如果多數人無法用常識判斷權力集中何時會反噬社會,難道每四年一次的美國或台灣總統大選是玩俄羅斯輪盤賭嗎?這問題不必靠專家學者單靠常識就能判斷出來了。
版主給3樓回應有這句話「但接下來偷偷加入了一個並不成立的推論:因此,常識足以對制度進行民主監督。這正是關鍵錯誤。」這句話還是否定透過民主能監督政府,接下來版主又說民主是「建立在可理解的制度語言、可追責的程序、可檢驗的結構假設之上」,這裡所提的制度語言、可追責的程序、可檢驗的結構全是專業工作的「過程」而非「結果」,一般選民檢驗政府只看「結果」不管「過程」,你買一部電腦也只看結果是否好用不會去管電腦製造過程有何問題,這是常識。
版主給3樓回應有這句話「三、制度理解的「門檻」,不是權威壓制,而是複雜性的事實」,這句話又把專業工作的「過程」和「結果」混為一談,坦白講現代法律複雜龐大到連律師都無法精通不同種類法條更別提其他一般人,若強調以理解的「門檻」當成民主的前提,大多數人在各種專業權威下只能沒選擇餘地聽從專家意見,這叫做「專業暴政」,「專業暴政」如同我之前在這部落格多次留言提及的「科技法西斯」一樣反民主,多數人不需理解所有法律過程也能實踐民主,實踐民主的簡單方式就是檢驗結果,檢驗結果只需要常識,還有,常識不等於情緒直覺,不要混淆不同名詞的定義。
- 4樓. bill2026/01/13 15:01
版主給1樓回應有這句話「一、指出"需要社會科學理解"≠ 要求"政治領袖都是學者"」,不是我喜歡挑毛病而是版主所要求的"需要社會科學理解"已不是每天為生活奔波的大多數人有心力顧及之事,版主一系列文章的抽象理論只有少數學者才能依據職業專長理解處理,既然大多數一般人和多數政治領袖都無法顧及這些抽象理論,也就證明了這些抽象理論並非不可或缺。
版主給1樓回應有這句話「四、"平凡人做平凡事"≠ 拒絕制度思考」,"平凡人做平凡事"原本就不可能拒絕思考制度問題,大學生想拿大學文憑有可能拒絕思考大學教授打分數有絕對權威的制度嗎?所以沒必要強調「"平凡人做平凡事"≠ 拒絕制度思考」。 版主給1樓回應有這句話「馬克思主義的問題,不在於"太學術",而在於否定制度制衡;教育改革失敗,不能推出"制度理論無用",只能推出"制度設計錯誤或執行條件不足"。」,"太學術"未必有問題但有問題的機率會大為增加,無法平易近人的理論通常比較平易近人者有更大缺陷,若非錯估多數人需求例如李遠哲教改就是適得其反提供居心叵測者危害社會的機會例如馬克思主義。
版主給1樓回應有這句話「這裡的爭論其實可以濃縮為一句話:我們是否承認理解制度運作本來就比日常生活常識更困難。」,理解制度運作本來就不應比日常生活常識更困難,否則就會變成菁英統治或"專業暴政","專業暴政"是指凡事皆服從專家權威卻忽略了專業權威只能存在於專業工作過程之中而不存在於專業工作結果出現之後,關於這點我已在3樓留言提過。
- 3樓. bill2026/01/13 14:21
版主給1樓回應有這句話「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沒有受過醫學訓練的人,用生活經驗判斷癌症;沒有受過工程訓練的人,用直覺評估橋梁安全。指出這種限制,叫做專業分工,不是傲慢。」 這句話顯然忽略了專業權威只能存在於專業工作過程之中而不存在於專業工作結果出現之後,因為一般人光憑常識不需要靠專業權威也能判斷出專業工作結果的好壞,所以專業權威不應凌駕於最基本邏輯和最簡單常識之上,以最簡單例子來說明,大家買用來上網的電腦時不需要接受電腦工程師的專業權威指示來決定應買何種品牌型式的電腦,因為大家光憑常識就能得知何種品牌型式的電腦最適合上網,以專業權威否定常識邏輯的論調如同一個電腦工程師大放厥詞:「你們這些非電腦專業的人應該聽我們電腦專業工作者指示來買特定品牌型式的電腦而不應無視專業權威意見自作主張買自己認為合用的電腦」,大家絕不會認同這種大放厥詞的歪論,「上帝不可能創造彼此之間沒有空隙的兩座山」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指上帝也不能違反最基本邏輯和最簡單常識,無論如何高深莫測的學術權威也不能凌駕於一般人民憑藉最基本邏輯和最簡單常識進行民主監督之上,否則此種凌駕於最基本邏輯和最簡單常識之上的專業權威必然是騙人的把戲。
版主給1樓回應有這句話「無法讓大多數人接受的學術理論,本身就帶有反民主傾向。這句話在邏輯上極其危險。如果成立,那麼,憲政制衡、少數權利保障、司法獨立、違憲審查,在歷史上幾乎都不可能誕生,因為它們在初期從來不是 "大多數人本能理解或立即接受的"。」 憲政制衡、少數權利保障、司法獨立、違憲審查或許在初期從來不是 "大多數人本能理解或立即接受的",然而初期這些觀念不被接受只是過渡時期現象,現在這些觀念已經算是"大多數人本能理解或立即接受的",否則民主制度必然搖搖欲墜,所以「無法讓大多數人接受的學術理論,本身就帶有反民主傾向」這句話沒錯。
附帶提一下關於紅高棉的觀點,依據版主給「制度盲」的定義來講「制度盲」的極端情況不是紅高棉而是無政府狀態,紅高棉畢竟不是無政府狀態,紅高棉雖然破壞很多制度但並沒有讓制度歸零才能實施專制統治,制度完全歸零就是比專制更糟糕的無政府狀態,無政府狀態是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草木皆兵混戰狀態,一切文明人性也會歸零。
藍田先生這一輪回應,進一步把爭論推向三個核心主張:專業權威只能存在於「過程」,不能凌駕於「結果判斷」;民主的有效前提,是大多數人「本能理解並接受」相關制度;紅色高棉不是制度盲的極端,真正的極端是無政府狀態。
這三個主張,看似都在捍衛「常識」與「民主」,但實際上,它們各自都混淆了不同層次的問題。
一、常識可以「選擇結果」,但無法「評估結構」
藍田先生以買電腦為例,認為一般人不需要專業權威,也能判斷結果好壞。這個例子在「消費選擇」層次是成立的,但它恰恰不適用於制度問題。因為制度不是一個「立即可驗證的商品結果」,而是長期運作的結構、是延遲顯現後果的機制,涉及誘因、路徑依賴與不可逆成本的系統。
今天用常識覺得「這套制度順眼、有效」,往往是在 10 年、20 年後 才付出代價。這正是為什麼:多數人能用常識選電腦,卻無法用常識預測金融危機,也無法用直覺判斷權力集中何時會反噬社會。
制度不是商品,民主也不是即時回饋系統。
二、「專業不能凌駕常識」≠「常識足以理解制度」
藍田先生強調專業權威不能凌駕於最基本邏輯與常識之上。這句話本身我並不反對,但接下來偷偷加入了一個並不成立的推論:因此,常識足以對制度進行民主監督。這正是關鍵錯誤。
民主監督從來不是「我覺得不對,所以它一定不對」,而是建立在可理解的制度語言、可追責的程序、可檢驗的結構假設之上。否則,歷史上所有民粹政治都可以自稱為「常識民主」。
三、制度理解的「門檻」,不是權威壓制,而是複雜性的事實
我從未主張「專業可以否定常識」,我主張的是制度問題本身確實比日常生活問題更難。這不是菁英立場,而是現代社會的基本現實。否認這一點,才是真正危險的事情,因為它意味著所有制度問題都可以被情緒裁決;所有結構警告都可以被視為「想太多」;所有長期風險都可以被短期滿意掩蓋。這不是民主,這是去制度化的群眾裁決。
四、「被大多數人接受」是結果,不是判準
藍田先生說:現在憲政制衡等觀念已經是大多數人能接受的,所以前面的說法沒問題。這裡再次出現一個時間順序顛倒的錯誤。制度不是因為「先被多數人接受」才成立,而是因為經過長期制度化、透過實踐證明其必要性,才逐漸成為「常識的一部分」。若把「是否被多數人接受」當作事前判準,那麼任何新的制度修正,在尚未成為常識之前,都會被直接否決。這正是民主自我停滯的機制。
五、紅色高棉與無政府狀態:這種說法其實無意中支持了我的論點
談到紅色高棉,藍田先生說:制度盲的極端是無政府狀態,而不是紅色高棉。但請注意,我從未說紅色高棉是「制度歸零」。我說的是:它是否定制度、敵視制度的政治型態。
紅色高棉不是無政府,而是以否定制度之名,建立最赤裸、最不可制衡的暴力秩序。這正是制度不可見化的極端形式之一。
換言之,無政府狀態與極端專制,並不是對立面,而是同一條軸線的兩端。
六、真正的分歧點
我們的爭論真正的分歧點在於:是否承認制度運作的理解本來就不能完全交給「直覺與常識」?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制度批評永遠是多餘的,結構警告永遠是杞人憂天,民主只剩下情緒裁決。而這正是我所說的「制度不可見化」。
七、結語
民主不是常識的自信,而是對複雜性的謙卑。我要強調:民主不是要求人民變成學者,但民主要求社會承認有些問題真的很難。否則,「常識」就會被神聖化,而制度會在掌聲中慢慢失效。如果這被稱為「學術傲慢」,那我寧願說: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承認理解有門檻,而是相信世界不需要被費心去「理解」。
出岫閒雲 於 2026/01/13 16:23回覆 - 2樓. bill2026/01/13 11:55制度是經由人性創造出來的事物而非獨立於人性之外的怪物,所謂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何況人文制度比科技更接近人性不可能如版主所說的獨立於人性之外,把人性創造出來的制度假設成獨立於人性之外的前提是:學術菁英份子創造制度的人性高於普羅大眾的人性,這篇文章錯誤認定沒有受過社會科學訓練的人不可以從日常生活常識的理解水準去把握,這種錯誤認定就是自視高人一等的心態,坦白講這種自視高於普羅大眾的心態比心理醫生自視高於少數心理病患的心態更高傲:你們多數人都應該聽我的話才能解決問題,現任伊朗神權政府與被其推翻的巴勒維王朝的對比有點像中共政權與滿清王朝的對比,大家很容易看到伊朗神權政府和中共政權的表面上專制程度高於巴勒維王朝和滿清王朝,卻很難發現伊朗神權政府和中共政權比起巴勒維王朝和滿清王朝更容易不斷激起人民的反抗,而激起人民的反抗正是過渡到真正民主的關鍵所在,溫水煮青蛙反而會讓專制餘毒持續很久無法根除,美國今天會出現川普這種反民主傾向的總統正是美式民主沒有去除英美法系不成文法流弊的後果,有機會再詳述這點。
- 1樓. bill2026/01/13 11:27這篇文章結語這段話「而很多沒有受過社會科學訓練的人,卻總覺得社會科學的一切討論,都可以從日常生活常識的理解水準去把握。所以,這一層認知障礙其實並沒有真正跨過去。」正是一種自視高人一等的學術傲慢,請問歐美民主先進國家歷任政治領導人總統總理有多少人符合版主所說的「受過社會科學訓練」,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不客氣地講無論古今中外所謂人文學術菁英份子大多是死讀書、讀死書、讀書死的書呆子,這不是贊同老子所說的「絕聖棄智,民利百倍」,而是強調真正人文學術的本質是去蕪存菁,大部分的人文學術著作內容若有兩成正確就很了不起了,無法讓大多數人接受的學術理論象牙塔本身就帶有反民主傾向(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馬克思主義),讓大多數人接受的學術理論必然平易近人而非高深莫測,民主的本質不是學術菁英塑造的理論象牙塔而是「平凡人做平凡事」,否則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高台灣教育改革的失敗足以證明學術象牙塔無效無用。
藍田先生這一段回應,看似在為「民主」辯護,實際上卻混淆了三個本來就應該嚴格區分的層次:政治領導人是否是學者、學術理論是否必須被所有人接受、以及社會是否需要制度理解能力。
容我逐一說明。
一、指出「需要社會科學理解」≠ 要求「政治領袖都是學者」
藍田先生問:歐美民主國家的總統總理,有多少人受過社會科學訓練?
這是一個典型的錯位反駁。我從未主張政治領導人必須是社會科學家、民主必須由學術菁英統治。我說的是另一件事,而且是完全不同層次的事情:一個社會若普遍缺乏對「制度如何運作」的理解能力,就極易陷入制度不可見化。
民主政治從來不是靠「總統一個人懂制度」,而是靠整個社會至少能分辨:人的好壞 vs 制度的好壞;情緒動員 vs 結構設計;成敗事件 vs 長期機制。
這不是菁英統治,而是現代公民社會的最低認知門檻。
二、把「專業理解」說成「學術傲慢」,其實是制度盲式的防衛
藍田先生把「沒有受過社會科學訓練的人,往往用日常常識理解制度問題」這個描述,解讀為「自視高人一等」。但請注意:這句話描述的是認知限制,不是人格高低。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沒有受過醫學訓練的人,用生活經驗判斷癌症;沒有受過工程訓練的人,用直覺評估橋梁安全。
指出這種限制,叫做專業分工,不是傲慢。
只有在一個長期制度不可見的文化中,「結構性理解的差異」才會被本能地翻譯為「人格優越」。
三、「學術理論必須被大多數人接受」本身就是反民主的誤解
藍田先生說:無法讓大多數人接受的學術理論,本身就帶有反民主傾向。這句話在邏輯上極其危險。如果成立,那麼,憲政制衡、少數權利保障、司法獨立、違憲審查,在歷史上幾乎都不可能誕生,因為它們在初期從來不是「大多數人本能理解或立即接受的」。
民主不是「多數人覺得順眼就對」,而是用制度保護人類免於多數衝動本身的傷害。
四、「平凡人做平凡事」≠ 拒絕制度思考
我完全同意一句話:民主的日常運作確實依賴「平凡人做平凡事」。但這句話的前提是:這些平凡人所行使的權利,運作在一套高度制度化、可制衡、可修正的結構之中。否則,「平凡人做平凡事」在歷史上最常見的結局不是民主,而是群眾動員、多數暴政、民粹政治、情緒政治。
這正是社會科學存在的原因。
五、把馬克思主義失敗,轉化為「反學術」,是偷換概念
藍田先生以馬克思主義與李遠哲的教育改革為例,試圖證明「學術象牙塔無效」。但這裡恐怕至少犯了兩個錯誤:馬克思主義的問題,不在於「太學術」,而在於否定制度制衡;教育改革失敗,不能推出「制度理論無用」,只能推出「制度設計錯誤或執行條件不足」。
用失敗的理論否定「理論本身的必要性」,就像因為某座橋倒塌,主張人類不該再學結構工程。
六、真正的分歧點在於:要不要承認「制度理解有門檻」?
這裡的爭論其實可以濃縮為一句話:我們是否承認理解制度運作本來就比日常生活常識更困難。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所有制度問題都可被簡化為道德直覺;所有專業分析都會被視為傲慢;所有結構批評都會被說成反民主。而這正是我所說的「制度不可見化」。
七、結語
我這種意見並不是菁英主義,而是對民主的最低敬意。最後我要清楚地說:我從不主張「學者統治民主」。我主張的是:民主值得被認真理解,而不只被情緒擁抱。
指出理解門檻,不是為了排除人民,而是為了避免人民在看不見制度的情況下,反覆承擔制度失敗的代價。
如果這也被稱為「學術傲慢」,那麼我們真正該擔心的,不是學術太傲慢,而是社會已經不允許任何結構性的自我反省。
出岫閒雲 於 2026/01/13 12:53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