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 Taiga:討論中共,並不是「強權特權」
我貼出“十个真相---为什么说中共撑不下去?!”視頻的文字檔。Taiga先生跟帖提出質疑。我的回應又引發他長篇大論的再回應。下面是我對他的一個綜合回覆。因為我猜想可能有些人會有和他類似的想法,所以,這篇回應在此貼出,方便與更多朋友分享我的一些想法。當然,也歡迎大家批評指教!
Taiga 先生的留言看起來很長,但其實主要包含幾個核心主張。這些主張如果稍微整理,就會發現其中存在相當明顯的邏輯問題。以下做出條列式回應。
一、人物背景不能取代內容檢驗
Taiga 先生首先以翟山鷹的點閱率、身分背景作為批評依據。這類說法其實是一種典型的 「來源否定」(genetic fallacy),也就是說,試圖用「這個人不可信」來否定他所提出的內容。然而,在理性討論中,人物評價不能取代內容檢驗。如果翟山鷹的論證有錯,那麼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指出:哪一條事實錯誤、哪一條推理不成立、哪一條結論過度推論;而不是先花大量篇幅討論他的YouTube流量,否則就會變成一種奇怪的邏輯:只要點閱率不夠高,就沒有討論價值。如果是這樣,那麼學術界的論文大概都沒有什麼存在意義了。
二、「不干涉內政」並不等於不能討論他國政權
Taiga 先生引用了《聯合國憲章》關於「不干涉內政」的原則,並據此認為:批評一個政權,是強權國家的特權。這其實是對國際法的一個根本誤解。國際法所禁止的是:武力干涉、政治顛覆、經濟脅迫。它從來沒有禁止言論與評論。否則,全世界的涉及其他國家的學術研究都會變成違法。例如美國學者批評中國、日本學者研究俄羅斯、台灣學者評論北韓,難道這些都屬於「干涉內政」嗎?顯然不是。
「不干涉內政」是國家行為的原則,而不是禁止人民討論(他國)政治的禁令。
如果按照 Taiga 先生的邏輯,那麼,台灣人也不能評論北韓、伊朗或俄羅斯。這顯然是荒謬的結論。
三、國際政治「沒有對錯」?
Taiga 先生主張:國際政治沒有對錯可言。
這其實是一種典型的 極端現實主義(amoral realism)。但這種說法本身也存在一個自我矛盾。如果國際政治真的完全沒有對錯,那麼:侵略與防衛沒有區別、屠殺與自衛沒有區別、侵佔與主權沒有區別。然而,現實世界顯然不是如此。正因為存在某些基本規範,人類社會才會建立聯合國憲章、國際法、戰爭罪審判。如果真的沒有對錯,那麼紐倫堡審判根本沒有任何正當性。
換句話說,現實政治確實受到力量影響,但這不代表道德與規範不存在。
把「有力量差距」直接等同於「沒有對錯」,其實只是把強權合理化而已。
四、「不要討論,只要應對」其實是不可能的
Taiga 先生說:台灣不必討論中共,而是要應對中共。這句話表面上很務實,但其實是一個偽命題。因為應對策略本身必須建立在討論與理解之上。如果不討論中共的戰略目標、中共的制度邏輯、中共的政治結構,那麼「應對」從何而來?
事實上,所有國家的安全政策都建立在大量研究與討論之上。例如:美國的中國研究、日本的安全研究、歐洲的俄羅斯研究。如果「不能討論政權」,那麼整個國際政治學都可以關門了。
美國在二戰後,提出馬歇爾計劃、援華法案...。這些政策的制訂,難道都不需要事先討論、研究?
五、把軍事威脅歸因於台灣選舉,是典型的責任轉移
Taiga 先生最後提出一個很常見的說法:只要選一個不搞台獨的總統,大陸就不會軍演。這其實是一種典型的責任轉移論述,因為中國對台灣的軍事壓力並不是近年的事情。古寧頭戰役、八二三砲戰難道是因為當時的國民政府主張台獨?1995–1996 的台海飛彈危機,當時的李登輝也並沒有提出台獨主張。2005 反分裂國家法、長期導彈部署。當時,陳水扁總統其實也沒有提出國家層級的台獨主張。甚至在馬英九時期,解放軍仍然持續擴軍,導彈並沒有撤除,對台武統也從未放棄。
換句話說,軍事壓力是結構性的政策,而不是某個總統造成的情緒反應。把這件事完全歸因於台灣選舉,其實是忽略了中國自身的政策設計。
六、Taiga論述的最大矛盾
Taiga 先生的整體論述,其實存在一個最大的矛盾:他一方面說:國際政治沒有對錯,只是叢林法則。但另一方面又說:美國違反國際法、破壞秩序。如果真的只有叢林法則,那麼「違反國際法」這個批評本身就失去意義。(我們怎麼想像在叢林裡要求別人守法?)
換句話說,他同時使用兩種互相矛盾的標準。當批評美國時,他使用「道德標準」;當討論俄羅斯或中共時,他又使用「叢林法則」。這其實是一種典型的 選擇性現實主義。
七、Taiga 論述背後的三種心理機制
如果仔細分析 Taiga 先生的整體論述,可以發現其中其實反映出三種常見的心理與認知機制。這些機制不只出現在個別網路討論者身上,也廣泛存在於面對強權壓力的社會之中。
(一)恐懼型現實主義
Taiga 先生一再強調:國際政治是叢林法則;小國要學會適應強權;不要討論,只要應對。這種說法表面上看起來非常「現實」,但在政治心理學中,這其實常被稱為一種 恐懼型現實主義。也就是說,當一個社會長期面對強大的外部壓力時,部分人會傾向於採取一種心理策略:先在心裡承認強權的合理性。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減少心理焦慮:如果強權本來就是合理的,那麼順應它就不是屈服,而只是理性選擇。
然而,這種心理機制往往會帶來一個副作用:它會逐漸把強權的邏輯內化為自己的思考方式。於是,「不要刺激強權」就會慢慢變成:不要批評、不要討論、不要分析。最後甚至變成不要思考。
(二)強權內化(internalization of power)
Taiga 先生說:批評一個政權,是強權才有的特權。這句話其實非常耐人尋味。
因為在自由社會中,批評政權本來就是公民最基本的權利之一。但在他的論述中,這個權利卻被重新定義為「強權的特權」。換句話說,在他的想像中:強者可以批評、弱者只能沉默。這正是一種典型的 強權內化現象。
當一個社會長期處於權力壓力之下,人們有時會不自覺地把強權邏輯吸收到自己的思維中,甚至主動替它辯護。
結果就是:原本應該屬於公民的討論權利,被自己主動放棄。
(三)責任轉移
Taiga 先生最後提出一個熟悉的論點:只要台灣選出不搞台獨的總統,中國就不會軍演。
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 責任轉移論述。在這種敘事框架中,壓力與威脅的來源不再是強權本身,而是被轉移到被威脅的一方。
於是:軍事壓力變成是台灣「刺激」出來的;恫嚇政策變成是台灣「選錯人」造成的。
這種論述的效果是:讓被威脅的一方為威脅本身負責。而這正是許多強權敘事最常見的策略之一。
八、結語
討論一個政權,並不是強權的特權。想想看,中共會因為美國是強權,就不批判美國嗎?
在一個自由社會中,公共討論本身就是民主政治的一部分。真正值得警惕的,反而是另一種觀念:因為對方是強權,所以我們最好不要討論它(因為那會刺激對方)。這種想法,看似現實,其實只是把強權的壓力提前內化而已。
而一個社會如果連討論威脅來源都不敢,那麼所謂的「應對」,恐怕也無從談起。
最後,我還是想再問Taiga先生一次:你究竟是肯定、推崇中共?還是因畏懼而主張台灣必須順服中共這個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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