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論民主制不應該以一些條件不足（譬如不夠富裕）為由而無限延後。藍田先生回應做出反駁。他說：騙不了真正懂民主本質的人，13世紀出現的瑞士邦聯、7世紀出現的威尼斯共和國、10世紀出現的冰島自由邦、公元前6世紀出現的古希臘雅典城邦都不是真正民主而是民粹政治（populism），若以暴君政治和暴民政治乃一體兩面而論民粹政治與真正民主的距離大於民粹政治與專制的距離...。（參見附錄）

藍田先生的這段回應實際問題還很多。它最大的特徵是：用「真正民主」的高度抽象定義，去否定歷史中所有早期民主實踐，然後再把「民主不可行」偷換成「民主不該早來」。容我分三層來試著回應。

一、藍田論證的「核心問題」

藍田的論證表面很長，但真正只有三個主張：早期的民主政體（雅典、瑞士、威尼斯、冰島）都不是「真正民主」，而是民粹政治；真正民主必須等到高教育、高科技、高經濟條件才可能；在條件不足下推動民主，會導致比專制更糟的無政府狀態。

這三個論點恐怕都有嚴重問題，但不是在歷史細節，而是在概念與因果邏輯上。

二、第一個關鍵錯誤：把「民主」偷換成「成熟自由民主」

藍田犯的是「理念型倒置」。他用的是一個高度現代化、制度完備的「理念型民主」（liberal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然後回頭說：凡是不符合這個理念型的，都不算民主，譬如說民粹。

這在方法論上是大有問題的。理念型是分析工具，不是歷史門檻。照這種邏輯推下去，結論會荒謬到：19 世紀以前沒有資本主義；早期法治國家都不是法治；早期科學都不算科學。但社會科學並不是這樣理解歷史演化的。

早期民主 ≠ 民粹政治（populism）？藍田把「直接參與」「多數決」「非代議」一概打成民粹，是概念錯置。民粹政治的核心不是「群眾參與」，而是：反制度制衡、反程序、把「人民」神聖化為不可質疑的單一意志、用情緒動員取代制度責任。

古雅典、冰島自由邦、瑞士鄉民大會恰恰是高度程序化、規則明確、責任清楚的政治形式，並非動員式、情緒式政治。把它們叫做民粹，是現代政治術語的歷史濫用。

三、第二個問題：錯把「未能普遍擴散」當成「不可行」

藍田問的核心問題是：為什麼這些早期共和政體無法被廣泛仿效？然後他直接給出答案：因為條件不足，民主不可行。這是典型的「結果倒推原因」錯誤。

一個制度沒被廣泛仿效，原因不只一種。歷史上有大量制度沒有被模仿，或只在局部成功。原因包括：地緣限制、軍事壓力、宗教壟斷、封建結構、帝國暴力。這些都與「制度是否可行」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事實恐怕恰相反，這些民主政體「活得比多數專制政權久」。

我想反問藍田一句：同一時期的封建王權、僭主政權，有幾個比瑞士邦聯、威尼斯共和國、冰島自由邦活得久？

瑞士、威尼斯的政治穩定性，遠高於同時期大量專制政權。這恰恰說明：民主不是「不穩定的實驗品」，而是某些情境下更穩定的選擇。

四、第三個問題：「民主太早會導致無政府狀態」

這一句話，正是所有威權辯護的祖傳話術。無政府狀態不是民主的自然結果。歷史上真正導致無政府狀態的，往往是：帝國瓦解、權力真空、武裝割據、軍閥化。而不是「有程序的集體決策」。

藍田把「秩序崩解」直接歸因於「民主」，恐怕是稻草人論證。

更大的反證是：專制崩潰才是無政府常態來源。中國歷史、俄國、法國大革命前後、阿拉伯之春——大家應該很熟這些例子。

真正反覆製造無政府狀態的，是高度集權後的崩潰，而非民主實踐本身。

五、結語

藍田的整段論證，假設「只有完全成熟的自由民主才叫民主」，這等於否定所有民主的歷史演化過程，也等於替「民主必須被無限延後」提供一個看似學理、實則是親和於威權體制的說法。

藍田的這段論證的核心問題，不在於歷史細節，而在於方法論。

把高度成熟的「自由憲政民主」當作唯一標準，回頭否定所有早期民主實踐，然後再以此推出「民主只能在高度工業化、普及教育之後才可能」。這是一種典型的理念型倒置：把分析工具誤當成歷史門檻。

至於「為何未被廣泛仿效」，原因涉及地緣、軍事、宗教與封建結構，而非制度本身不可行。事實上，這些民主政體往往比同時期大量專制政權更穩定、存續更久。

最後，把「條件不足下的民主」直接等同於無政府狀態，是所有威權論述最常見的稻草人。歷史上反覆製造無政府狀態的，往往是高度集權後的崩潰，而不是有程序的集體治理。

民主化不是一次到位的終極形態，而是一個在不完美條件中反覆練習、自我修正的制度過程。否定所有早期民主，只會得出一個結論：民主永遠來得太早——而這正是專制最需要的論證。

把民主定義到只有 20 世紀才算成立，然後再說民主必須被延後，這恐怕不是歷史分析，而比較是在替威權延宕找學理外衣。

附錄（藍田回應如下）：

這篇文章觀點似是而非只能讓極權傳聲筒例如貓靈子這種五毛無法反駁卻騙不了真正懂民主本質的人，13世紀出現的瑞士邦聯、7世紀出現的威尼斯共和國、10世紀出現的冰島自由邦、公元前6世紀出現的古希臘雅典城邦都不是真正民主而是民粹政治（populism），若以暴君政治和暴民政治乃一體兩面而論民粹政治與真正民主的距離大於民粹政治與專制的距離，即使17世紀英國清教徒革命也不是真正民主而是民粹政治，清教徒革命之後的光榮革命降低了民粹政治比例開始出現某些真正民主的要素，再過了一百年真正民主才出現在法國大革命之後，即使美國獨立革命成功後剛出現的18世紀美國也不符合真正民主，因為當時美國如同光榮革命後不久的英國一樣都是民粹比例高於真正民主，更別說當時美國法律承認黑奴制度。 版主回答一個簡單問題：為何13世紀出現的瑞士邦聯、7世紀出現的威尼斯共和國、10世紀出現的冰島自由邦、古希臘雅典城邦的共和政體(雖然還不是真正民主)無法被當時以及之後不久的其他國家民族所仿效？我先給出答案，因為古代農業社會文盲比例太高科技經濟程度太低根本不具備實施真正民主的條件，難道古人都很愚昧喜歡當奴才或都很邪惡喜歡奴役他人？非也，爭取自己權益是正常人性本能，專制政治下服從他人權威才是違反人性自私本能，然而環境條件不允許情況下硬要實施民主非但無法獲得真正民主還會陷入比專制更糟糕的無政府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