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溝通」，這可能是促進社會健全發展的重要行為原則。但是。情緒元素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被抽離。即使是要節制情緒，也並不容易。節制情緒的做法，有時候可能變成壓抑與扭曲，造成另外的問題。如何適當地、理性地調節情緒，可能是當代社會共同面對的重要議題。

不過，我高度懷疑，在專制體制下，特別是走向極權體制的國度，人的情緒問題很可能成為嚴重的困擾，卻又往往沒有太多理性檢討的空間。

在專制社會中，人們的情緒既不是自由的，也不是自然生成的；它們被制度重新分配、重新引導、重新塑形。

中國當代的情緒表現尤其如此：一方面呈現日常生活中習慣性的沉默、壓抑與冷漠；另一方面，在像網路這樣的世界裡卻可能爆發出激烈的罵戰、攻擊性極強的（粉紅）情緒、以及動輒上升到「滅掉某國」的戰狼式激情。

這種巨大反差已經不是偶然，而是制度深藏的心理工程所造成的結果。

本文將透過一些現實案例，補足中國在專制環境下的情緒生成與被利用方式。

一、專制體制裡，情緒不是自發的，而是被政治引導的

中國的教育、媒體環境、黨國敘事，大體把人民的情緒分成「可表達」與「不可表達」兩類。

不可表達：針對國家、制度、領導人的不滿。例子包括：網路上批評政府的文章經常「404」；微博使用者可因一句「河南疫情資訊不透明」而被警察約談；武漢疫情初期，李文亮事件中大量聲援者遭到審查；大學生控訴學校封控混亂，被校方威脅「影響你畢業與前途」；上海封城期間，居民呼喊「我們要自由」後，隔天社區即有警察拜訪。

這些例子實質強化了一條訊號：不能對真正造成痛苦的源頭生氣。這種憤怒必須被壓抑。

二、表面冷漠不是沒有情緒，而是不能表達的結果

中國人日常生活中的沉默與冷漠，其實源自不斷的心理再教育：你越「正常」、越「不惹事」、越「不發聲」，生活越安全。長期下來，就形成一種表面的淡漠：公共議題自我封閉、社會問題不敢討論、不公平事件只敢抱怨「世道如此」。

這些冷漠主要並不是傳統文化價值的衍生特質，而比較是政治壓力塑造的人格面具。

三、制度允許的「合法憤怒」：粉紅現象與戰狼外交

壓抑久了的情緒，需要出口。

於是中國體制創造出一種「允許且鼓勵」的情緒出口：向外國、向弱者、向異議者發洩。

譬如小粉紅的爆裂言語.這其實是制度授權的代償性釋放。例如在日本前首相安倍遇刺後，微博上大量出現「大快人心」「喝喜酒」的反應。

台灣藝人稍微表態中性意見，即遭大陸網民「出征」。香港反送中時，粉紅在網路上狂罵香港人「活該被收拾」。

看到國際新聞說中國經濟下滑，網路立即充滿辱罵分析師、罵「唱衰中國」的人。

烏克蘭遭侵略時，仍有大量網民幸災樂禍，因為「美國的朋友受苦，我就開心」。

這些並不是「突然的民族情緒」，而是制度引導的安全情緒出口。因為可以罵的只有官方認定為『敵人』的人。

粉紅們在攻擊外國與異己時的激情，正是補償他們在日常生活中被壓抑的恐懼與憤怒。

四、戰狼外交：國家層級的「情緒示範」

中國外交部近幾年的戰狼言行，本質上是對國內情緒的示範。譬如：「我們別無選擇，要砍下那顆骯髒的頭顱」。

趙立堅不斷在推特以強烈語氣嗆美國。形同教科書式的「你可以這樣罵外國」。

對澳洲、加拿大、英國則動輒指控對方「干涉內政」。

每逢台灣議題即使用「粉碎」「沉重打擊」等粗暴措辭。

中共外交部其實在公開示範：這是一種政治正確的情緒姿態；這是安全、被允許、被鼓勵的憤怒。

人民自然而然地模仿或循所設定的軌道來行動。

五、輿論打壓：讓人民的情緒養成「投射」習慣

中國的輿論環境也大量強化「情緒投射」：官方媒體總把中國的困境歸咎於「外部勢力」。經濟下滑怪美國；失業潮怪「黑媒體唱衰」；社會問題怪「境外敵對勢力」；香港問題怪「CIA」；新疆問題怪「西方反華勢力」。

於是人民學會不把情緒指向制度，而是指向制度所指的對象。投射成為生活習慣，而交流就被破壞：

你批評房價，他說你「被西方洗腦」。你批評政府清零政策，他說你是「公知」（被賦予了負面意義的詞）。你問中國統計數字，他說「你唱衰中國」。

這種對話已經不只是情緒性的，而是制度性的行為。因為人只會用體制允許的方法來處理情緒。

六、為何這些情緒表現阻礙理性溝通？

因為憤怒成為「忠誠」的象徵。越激動、越狠、越嗆外國，越代表「愛國」。於是憤怒取代思考。

情緒是被動員的，不是被理解的。粉紅不是為了表達自己，而是在表演政治正確。

情緒與事實斷裂。因為憤怒不是基於事件本身，而是基於官方允許的範圍。

於是就會出現以下的怪現象：對日本極端憤怒，但對俄國（侵略）冷漠；對台灣嚴厲咒罵，但對中國失業問題無感；對「不愛國」的中國人比對貪官更狠。

整個社會的情緒結構因此顯得不成熟。既不能反省，又不能自由；既不能自主，又不敢誠實。

情緒於是走向兩極化，壓抑與爆裂其實是一體兩面。

中國社會的情緒或可概括為如下的循環：壓抑 → 積累 → 導引 → 投射 → 集體爆裂 → 再壓抑 → 再爆裂。

例如清零封控時壓抑情緒，網路上爆裂罵外國。上海封城期間極端壓抑，解封後網路又爆裂攻擊異議者。失業潮來臨，罵「唱衰中國的人」；房市問題加劇，怒火卻投射到國外新聞與公知身上。

人民的憤怒永遠找不到真正的對象，因為真正造成痛苦的源頭是不能碰觸的。

八、如何恢復真正的情緒調節能力？

在現實上，專制制度不會提供適當的情緒出口，但在認知與文化層面，有心人士或許可以提出一些方向。譬如：情緒自主權要回到個人，而不是由國家替你決定生氣的對象；建立辨識「投射」的能力，不要讓自己的憤怒被利用；承認自己的脆弱，而不是用攻擊掩蓋它；恢復阿尼瑪的反省能力，讓情緒可以被理解，而不是被操控；建立情緒界線，不讓政治挾持你的情緒。

情緒只有在自由、不被威權指定方向的環境下，才能自我修復。

九、結語

專制文化製造情緒畸形，民主文化才能治癒它。

中國社會的情緒現象——日常壓抑，網路暴烈——不是性格問題，而是體制刻意導引出的結果。因為情緒不能挑戰權力，但可以無限度攻擊弱者與外人；人們不敢批評真正的問題，卻狠命攻擊「唱衰或提出問題的人」；專制制度壟斷情緒，導致人民常常活在壓抑與爆裂之間。

而民主制度之所以珍貴，不只是政治制度上的自由，更是一種 心理解放，讓人能自由感受、自由思考、自由生氣、自由對話。這是專制體制永遠無法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