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九寨溝之旅，我們一行人從成都搭上飛機往張家界時，已經是行程第八天晚間的九點多了。坐上飛機，我才知道張家界位於湖南西部，需要再從成都搭一小時的飛機才能抵達，我原以為它就在四川省，僅幾小時的車程就到了。這時讓我的心裡禁不住又喊了一聲：「中國就是大！」

    對張家界這個地方，我腦袋裡唯一的資料就僅有四個字：「不遜黃山！」黃山一直是我嚮往之地，但因聞爬山要爬到死而不敢輕舉妄動。這次若非是九寨溝的行程附加了張家界，我想我還是沒有計畫要來。「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我一直以自己是個智者自居，嘻嘻。

    我們到達張家界機場時已是晚間十點多，一身疲倦的等著當地地陪來接。終於來了，是一位操著濃厚家鄉口音的年輕人，一上車就以我們聽來十分吃力的普通話猛介紹張家界的特色，雖然有些抓不住他的說法，但大半還聽得十分有趣。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介紹這裡（湘西）的原住民土家族的一些習俗。

    第一是湘西的趕屍，由於土家族驍勇善戰，在明、清時，一遇強敵，這裡的男丁就被派往沿岸一代對抗敵軍，死了不少。思念的家人為了讓戰死的孩子能回家過年，便請當地的道士到戰區以念咒的方式將靈魂招聚返家。經他一說，我才明白並非香港電影中所演得那麼恐怖。記得小時看這類電影時，曾被那沿路跳躍的屍體嚇得魂不附體，原來這是出於電影人士的想像，我還當真以為屍體會跟著道士自己跳回家呢！

    第二是哭嫁，土家族的女孩必須在出嫁前一個月開始大哭，每天都哭，跟兄弟姊妹哭、跟閨中好友哭，一日不能停，婆家將以其哭聲的大小定奪她的孝心與忠誠，若覺得合意，嫁來後會給她較大的權柄。我們聽了都發出不可置信的疑惑，心想已經這麼文明的世代，怎還會有這種習俗？這位地陪小屈（他說是屈原的後代）一再申明現在仍沿此習，說不定我們遇得巧，就剛好可以聽到呢！

    第三個更不可思議的是，他說若一個土家族的男生看上了一位女孩，要先幫女方洗三年的腳，接下來的另三年是作任何女方指定要作的事，再來的三年又得做一些事才能正式結婚，至於是什麼事我完全忘了。主要是我壓根兒就不信，因此沒有用心記它，我心想雅各為了愛拉結，被他舅舅拉班騙得已經夠慘了，這世代哪還有這樣痴心的男兒？而且若是這樣，土家族的男女不都得等到三十歲才能結婚？這實在太不可能了。

    說完習俗，他開始介紹隔日就要去的張家界。他說了一句順口溜：「不到張家界，不算做過人；來到張家界，不惘活做人；再來張家界，那就不是人。」第三句說出張家界這個地方形勢的險峻，即使再雄偉宏觀，一個人一生來一次就夠啦！要再來恐怕也沒體力了。這一說，我又陷入體能大作戰的恐懼中，我這等缺少操練的身體如何應戰？不過再一看到跟我同行的這群人，他們都毫無畏懼之心，我也就不擔心了。他們若能爬上去，我豈能有半途而廢的心態？

    有了九寨溝的攀爬經驗，我和鍾姐第二天一早都作了充足的準備，穿上最舒適的鞋子，身上的負荷儘量輕省些。地陪只說，這一路要走很多公里，並沒有給我們實際的參考數據，反正既然來了，根本就沒有回頭路，就是一關一關地過吧！總是一分代價、一分收穫。

    我們住的飯店就在張家界這一片山林的腳下，因此車程不到五分鐘就到了。這片山林有多大呢？我自己沒什麼數字概念，倒不如用實際點的形容詞來說明。若要我說，我會說它大概是從忠孝東路一段走到五段的距離，但這麼說也不盡然，畢竟我們是坐車，而不是像看美國大峽谷一樣，搭載直昇機鳥瞰的。我們誰都沒辦法看到它的全貌，作這樣的表達是想告訴各位它跟桂林陽朔山水的不同，也跟黃山有所不同。桂林的山水只可遠觀，沒有人爬在上面欣賞它，而黃山則是必須攀爬其上，在每一個渾然天成的奇景前觀賞讚嘆。

    張家界卻是一大片一大片地連接一起，讓觀賞的人有一種尋幽訪勝的樂趣，你越付上體力的代價，就越能欣賞到奇異的美景。換句話說，當你好不容易穿過一個山頭，一轉身就突然被它的雄偉博超所震攝；也可以搭纜車縱覽，一眼望盡這片突軍異起的山林。來到這裡，我剎那間明白中國人為何詩書琴藝樣樣通達，實在是被這片大自然的山林給蘊韻出來的！我想我若有幸能住在這片山腳下，不出一年，我應該也可以成為一位名詩人吧！

     我們在張家界的第一天行程，一個早上就走了7.5公里的山路，真是走到人仰馬翻，個個像參加了一場游擊戰一樣，可佩的是，我們同團的幾位老人家也都一一走完了全程。這真的不容易，除了山路忽上忽下，設施不盡完備，沿途還都有拉滑竿（像小轎子一樣的座椅，由兩個男人抬著）的力壯男人招攬生意，並一路告訴我們：「前面更難走，你們走不下去的！」且還沿路殺價，從坐一次要200元人民幣，直降到120元。但沒有一個人半途而廢，都在三個多小時內走完了全程。

    幸而這一天風和日麗，正是登山的好日子。說到這點，我只能說我和鍾姐真是天之嬌女，天父的疼愛不得不再多說些，地陪說我們來之前張家界每天雨落不停，前一團走的時候，每個人都氣鼓鼓的，因雨路難行，特別是山路，多少影響了心情。我們一來到，陽光立刻等在那兒。而我當時若不是為了辦表姊夫的追思禮拜，我們的行程應該就是前一梯次的，因此，我和鍾姐特別在這當中體會到上帝的慈愛。

    導遊介紹整個張家界在全中國的風景區而言，佔了五個第一：

    一、第一個國家公園

    二、全國第一個天梯

    三、第一個大自然天橋

    （寫到這裡，我寫不下去了，只好暫時停筆。因為查遍資料，怎麼樣也找不到另外兩項是什麼，地陪在說這件事時，是在晚間11時多一個顛簸的昏黑車子裡，連一路用功作筆記的鍾姐也來不及記錄。就這樣停寫了一個禮拜之後，在好友維傑家的晚餐桌上，她說我還欠她一篇文章，並說她還在等著，有這樣一個忠實的讀者，吾榮幸乎！豈能不再提筆述之呢？）

    前面的三個第一，載滿了中國人的驕傲與光榮，尤其是當你身歷其境、縱覽其間，那份我跟這塊大地竟有淵源的優越感特別的深。這裡的觀光客不比九寨溝少，但因地勢宏偉，我們幾千人塞進其中，就如雨點滴入大海般的毫不受到影響。我們一邊雖辛苦的往前爬，但當地陪帶我們到一個奇特的巨石面前，說著人們想像中的人物與故事時，那份暢然感就逐漸將身體的疲累釋放了出去。

    我說過比起海，我算是不喜歡山，特別是不喜歡登山。在台灣的登山經驗中，一個接一個陡斜的階梯，常常讓人爬到兩腿發抖，重點是沿途沒有什麼可看，登山只是為了健身，這對我這個作任何事都希望有點「靈」感的人而言，是極不浪漫的一件事。但我之所以覺得登張家界是一種享受，是一種全新的登山經驗，應該是這一大堆巨石裡面還有千百種讓你想像的事物，你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故事在等著，因此你的心情影響了你的腳步。等你來到一大塊渾然天成坐立在山巔的巨石前，地陪會說著他筆記本裡的那一套，我通常隨便聽聽，大多時候我任由自己的腦袋瓜再另外想像一個。

    我看到了一個痴心女人遙望天際，在數算情郎何時歸來的堅情意志、我也看到一位母親正懷抱著孩子一同嬉戲的場景、我還看到孫悟空正躲在巨石背後偷聽著豬八戒打情罵俏……，總總任我隨意聯想，我想到了故事人物間的情感糾葛，就忍不住笑出了聲，完全忘了我的腿酸，忘了我的飢腸轆轆。

    第二天，地陪以更驕傲的姿態帶我們搭乘全世界第一座天梯。之所以敢號稱天梯（又不得不想到了雅各，突然想到若有教會團體旅遊張家界，可一邊玩一邊讀創世記中的雅各。）就是因它完全突破了建構的極限，中國政府竟鑿山挖壁，在高達一千多公尺的峻峭陡直山崖上，建造了一座電梯，遠遠觀之，幾乎通達入天。更驚人的是，我們從山腳坐進去直達山頂，只需花一分多鐘的時間。我很慶幸在輪流排隊中，竟然是輪到最先進電梯的人（一座電梯可搭二十多人），因此我選了最好的角度，準備在一分多鐘的時間裡，望盡這片山林。

    前面幾乎二十多秒的時間其實是在山壁裡，當地陪嚷著：「快了，快了，快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眼前立刻出現一股說不出的磅礡氣勢等在那兒，但因有幾秒鐘的懼高心理，想看又不敢看的猶豫下，因此在感覺還沒完全上來，就已經聽到有人說：「啊？到了！」

    我只記得在極快速的攀升中，一株株長在許多巨石頂上的松樹，像一幅幅國畫般地映入我的眼簾。那些松樹個個造型不同，彷彿都有話要跟人類朋友訴說。是怎樣的一個偉大園藝家造了這麼樣的一個江南花園？我回想起來，多年前在遊江浙一代時，看了無數的江南花園，裡面他們最洋洋得意介紹的就是各式各樣的盆栽，雖然是人工的美，但實在很為他們的創意感到震驚與佩服。來到這裡，你會瞭解人再如何創造，充其量也只能說他是一個很厲害的模仿家！因為這裡早就有一位大園藝家，以其最精心的創意立了這麼大的一個江南花園，那些盆栽的千奇百怪、林林總總，真是說也說不完、述也述不盡，只能癡癡地對著天上說：「太奇妙了！原來你在這裡！」

    出了天梯，我們又是一陣狂走，為了領略山頂的不同風味，大家彼此打氣、振奮起精神往前走。走到第一座大自然的天橋時，每個人都不自禁的倒抽一口氣，讚嘆著說聲：「美呆了！」除此之外，找不出更適合的形容詞了。上帝！這應該是你在地球上度假的花園吧？我心底打死認為上帝一定常來這裡，要不祂那麼精心設計它幹嘛？而這座天橋一定是祂跟親密的某人（耶穌？）的秘密通道，否則在這陽剛十足的山林中，幹嘛在天橋上佈滿了鮮花與綠葉？這是你無法想像的一個畫面，也難怪張家界的人要說：「來到張家界，不惘活做人！」看了這座天橋，你一定相信上帝不僅常來此度假，甚至祂還長住了一陣子！（這雖跟我們的神學不符，但容讓我這樣想像，那是很貼心的時刻！）

    怎樣？這樣的介紹讓你很心動嗎？返程時，我們同團的幾位長者都說：「回去會告訴我的孫子，希望他們不要等到我這個年齡才來，早點來就能走得輕鬆，多點領悟張家界的不同凡響。」可以深深感覺到，大家都被張家界的寧靜與宏偉給震攝住了。在這裡，人雖渺小，但大自然並不嫌棄他，甚至還跟他作了心貼心的好朋友。

（寫於2005/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