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國體制下的生活經驗(10)  ~電影

講到媒體不能不提到電影，黨國體制時代電影有所謂的電檢審查制度，嚴重的直接禁演，其次的修剪不適畫面，再其次片尾加字幕，以後面一種最為有趣。在當時電影情節是不能讓壞人得逞還逍遙法外的，但外國導演怎麼拍我們管不著，我們能做的就是「狗尾續貂」。 

於是電影結束時畫面上就出現字幕寫著：「匪徒A良心發現向警局自首，獲判三年徒刑，出獄後洗心革面過著正常生活。匪徒B執迷不悟，繼續為非作歹，在一次警匪槍戰中身中八槍被擊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觀眾看了哈哈大笑，這就是黨國體制下電影院能提供的另一種黑色娛樂。 

電影審查制度首要當然是防止「共產思想滲透」，但這種例子非常少見，因為當時是冷戰時代，東西方對立，西方世界不大可能出現這種政治不正確的電影，但是對於歷史的角度不同就很難講了，我們舉「聖保羅號砲艇」(The Sand Pebbles)，這部電影為例。 

勞勃懷斯(Robert Wise)是好萊塢非常知名的製片人與導演，他於1965年計畫拍攝一部以中國1926年排外事件為背景的大製作電影，特地來與台灣政府協商尋求協拍合作。當時因為中國對外封閉，無法赴大陸拍攝外景，所以選擇台灣以為替代。其實之前還有另外一部好萊塢的中國題材電影「六福客棧」(The Inn of the Sixth Happiness)曾經來與台灣政府談過協拍合作，但因為台灣的官僚作業而放棄，該片完成後在票房與獲獎兩方面都大放異彩，這讓錯失國際宣傳機會的台灣政府扼腕不已。 

蔣介石深諳好萊塢電影對台灣是最有力又免費的廣告，但是台灣沒有辦法控制好萊塢的導演要怎麼拍，尤其對這類敏感的題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在台灣政府猶豫的同時，勞勃懷斯利用空檔接拍了另一部音樂劇改編的電影並且大獲成功，那就是「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這部插花之作的成功讓勞勃懷斯信心大增，加碼投資「聖保羅號砲艇」，甚至在香港訂造一艘1：1的內河砲艦拖來台灣拍攝，被譽為電影史上最昂貴的道具。 

勞勃懷斯還找來了當時好萊塢的一線明星史帝夫麥坤(Steve McQueen)與甘蒂絲柏根(Candice Bergen,)擔任男女主角，連配角都是一時之選包括後來的大導演李察艾登伯祿(Richard Attenborough)。華人演員包括當時的童星巴戈，與後來在香港電影以飾演貪汙警長聞名的秦沛等等。全片在台灣的基隆、淡水、台北，及香港離島海域拍攝。 

「聖保羅號砲艇」在台灣拍攝對台灣的電影圈影響很大，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好萊塢A級大製作電影在台灣拍攝，不但訓練出一批後來台灣電影工業的技術骨幹，也留下大批的電影器材。像RCA燈光到了我在拍片時都還在使用。 

「聖保羅號砲艇」的故事背景是1926年的湖南長沙，一艘美國海軍的內河淺水砲艦涉入當地反西方帝國主義的鬥爭，這個背景因為賽珍珠的小說與傳記讓西方人耳熟能詳，但台灣觀眾反而對此非常陌生，因為這涉及國民黨聯俄容共的歷史，在反共抗俄年代是極大的禁忌。 

事實上1926年來自廣州的國民革命軍在蘇聯的顧問、資金、軍火的支持下，打著驅逐西方帝國主義的旗號開始北伐，被視為「紅軍」的國民革命軍沿途燒殺西方人的產業。當時西方列強紛紛增兵中國，軍艦開入內陸上游護僑。第二年原被稱為「紅色將軍」的蔣介石倒向西方，這段紅色經歷成為他一生中最不願意提的事。 

電影終於拍攝完成，不過在台灣卻被禁演了。問題的導火線是影片中一隊國民黨士兵佔領美國產業，扯下美國國旗換升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的畫面。但禁演更與影片拍攝的時機有關，1965年正是蔣介石準備發動反攻大陸的那一年，最怕有人在這時候那壺不開提那壺，繞著國民黨與共產黨當年一起反對西方帝國主義的話題打轉，這樣蔣要如何對他的部隊進行精神動員？ 

勞勃懷斯花了大錢拍的「聖保羅號砲艇」想不到票房並不理想，雖然影藝學院金像獎與金球獎各獲得空前的八項提名，卻只有李察艾登伯祿獲得一座金球獎的最佳男配角獎。 

卅年後這部電影終於在台灣開禁，但在關鍵的升降旗鏡頭翻譯卻語焉不詳，絕大部份觀眾搞不清楚那到底是國民黨軍還是軍閥部隊， 1927年間的這段歷史對台灣觀眾實在是太陌生了，因為我們的歷史課本完全避提這一段國民黨聯俄容共驅逐西方帝國主義的歷史。 

許多歷史情節的電影是以故意不翻譯中文字幕來遮掩不想讓台灣觀眾知道的事情。電影「末代皇帝」1987年在台灣上映引起極大的轟動，因為那是在中國大陸拍攝獲准在台灣上映的第二部電影(第一部是王正方的「北京故事」)，而且有許多近代史的敏感內容。片中當川島芳子向婉容皇后說到慈禧太后的陵墓被盜，口含的夜明珠被轉送給蔣介石的新婚夫人當結婚禮物時，銀幕上完全沒有中文字幕，大部份觀眾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一段劇情。 

電影被禁演或刪剪情況次多的是色情，以現在的標準那時所謂的色情根本算不得什麼，不要說露三點，連半點都不能露，統統剪得一乾二淨，搞到連劇情都難以連貫了。有時演到正緊要關頭突然跳過，引起影院中一陣咒罵。但人性就是愈禁愈想看，為了吸引觀眾，有些戲院不知從那兒拿到被剪的片段接回去，或根本不相干的小電影插在中間，那陣子電影院就生意特別好，行話叫「插片」。 

為了防止「插片」，警察還奉命要在電影院裡站崗監看，一有異狀就吹哨開燈，這又引起現場抱怨連連。到最後警察也不想掃民眾的興，乾脆與民同樂大家一起看。 

當時有些片商進口了歐洲的藝術電影，台灣這類觀眾非常稀少，於是片商在命名與宣傳上把它「包裝」成色情電影，吸引了許多不知情的觀眾進場，當然出場時也是罵聲連連。 

電影除了內容，在黨國體制的時代西片的譯名也是一個有趣的話題，當年流行用唐詩來當片名，於是什麼「妾似朝陽又照君」、「一江春水向東流」都出現了，與國外原來的片名未必有關。或許在那個時代片名出自古籍比較不會惹禍上身。 

這比中國大陸後來的電影片名翻譯來得高明，同樣為求政治上的安全，大陸片商選擇的是照原名硬翻，因為若出事問題不在我而是它本來就這個片名呀。於是出現了「好大一把槍」(Top Gun)或「來抓我呀，假如你能夠！」(Catch Me If You Can)之類爆笑的片名。 

早年電影院沒有廣告，看電影之前要先唱國歌，新聞局還特別製發國歌的影片到全省各戲院播映。那時看電影前聞國歌聲都要起立，大家習以為常，以為全世界的電影院都一樣。後來有人故意不起立，一開始周邊投以異樣眼光，後來見怪不怪，不知從那一年起連國歌都從電影院消失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