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向沃爾夫打響了第一槍至離開綜合行政大樓,全程約莫不到六分鐘。除了在系館下樓時給碰上的那個倒楣鬼與琳達頸項的神來之筆以外,其餘的一切,均按照他的計劃按部就班地執行、充分在自己的預料及掌握之中。在過去的兩個星期當中,凡事深思熟慮的他,將整個流程當作課題研究,早已模擬、演練了無數次,直到自己對每一個細節、每一項動作都爛熟於胸為止。而對於點與點之間的距離和所需的時間,也都作了精確的估計和測量。多年嚴格的理科訓練,竟有此出人意表的另類應用!
再次進入物理系館之前,耳聞淒厲的警笛聲劃破華燈初上的寧靜夜空、由遠而近地經四方迅速地朝系館集中而來,心知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回到四樓的會議室中,見有二、三個美國學生正在極力搶救氣若游絲、神智不清的戈登。眾人見他去而復返,嚇得丟下命在旦夕的戈登,奪門而逃。
他踱步至仰臥在地的戈登身旁,只見戈登雙目微睜,嘴鼻鮮血直冒,花襯衫被胸前的大片血漬所浸染。昔日小組內不可一世的“第二把交椅”,現如跳出魚缸外的金魚,正大口濃濁地喘息不已。徐徐地從腰後抽出那把九毫米手槍,頂著戈登的禿頭,學著戈登平日慣有的揶揄和戲謔的口吻說道:「親愛的戈登教授,我們來世再見了!如果真還有來世的話?嘿嘿嘿 …」隨即補上兩槍,立馬結果了戈登的痛苦和性命。
望著室內屍身橫陳的三人,他的眼神空洞又茫然。就近挪了一把椅子,疲憊地一屁股坐下,呼吸急促,閉目沉思。此時,警方已淨空整棟物理大樓,在周圍拉起了封鎖線,正逐層、逐室仔細地搜索著陳鋒。他扶著會議桌顫慄地站起,頭也不回地緩步離開這充滿了個人與小組間過去四年來無數激辯與爭吵的傷心斗室。
雙槍緊握,陳鋒下意識地信步登上平時夜晚賞月觀星之物理系館頂層的陽臺。俯看而下,大樓四周佈滿了各式執法與醫護的車輛及人員,霓虹似的警示燈此起彼落地閃爍著,輝映著遍地的積雪,真如電影中所見的那般璀璨耀眼;遠處,圍觀者眾,人聲雜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電視台的轉播車也接踵而至,爭先恐後地報導這則在「感恩節」前夕突然發生於此歷來平靜無事、連竊盜案都甚少出現的大學小城中如此聳人聽聞的重大消息。舉目四望,陰霾沉沉,北風蕭蕭,物景濛濛,雪花飄飄。他踉蹌地跌坐在冰冷的洋灰石板地磚上,倚著牆閉目喘息。
「昨兒個夜裡,心情激盪,一夜未曾闔眼。看著屋內零亂的個人物品,不再有打點、收拾的心思了。午夜過後,決心提筆給爹娘和二姊寫信,這最後的絕筆家書。再不寫,以後可還真沒機會了。但心就是靜不下來,一頁頁的信紙,寫了又撕,撕了又寫。而淚水也老不爭氣地淌個不停,一頁未了,信箋已被滴落的淚珠浸濕了大半。想來好笑,冥冥之中,忽然竟對林覺民撰寫《與妻訣別書》時的心境有了透徹的感悟。眼睛越寫越朦朧,手也愈發地不聽使喚,字越寫越潦草,字體也越來越大。兩封短信竟折騰了我大半夜。今兒個一大早,將三天前由結清銀行帳戶裡的剩餘存款所買的二張美元匯票,連同信函一道,分別掛號寄給二老和二姊,也算了卻一樁最後的心願。哎!其餘的身外之物,都不再重要了。」
「不是沒試過,無非只是希望世人對於過往所發生的一切,能給我個公允的說法而已。為什麼就沒有人願意花一點兒時間聽聽我的聲音呢?就從來沒有人能站在我的立場替我想想呢?我陳鋒也是娘生父母養,憑什麼就該任人一再地譏諷、奚落、欺侮和逼迫呢?為什麼?憑什麼?世道果真是如此冷酷、不義、弱肉強食的嗎?困獸反噬,狗急跳牆,更何況是我陳鋒!?」
其實,他心中早已認定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一場「零和」遊戲,早已決定要伺機予這幫長年打壓、羞辱、批鬥自己的“壞”份子們以最嚴厲的報復、最致命的打擊。若真走絕了,一塊兒玉石俱焚!
「自己堂堂的一個理論高能物理學博士,人生剛剛開始,前程本應似錦。孰料,鬼使神差,造化弄人。落得眼下的場景,確實是始料未及啊!」他淒然地搖著頭苦笑。
想到倚門而盼的年邁父母,想到摯愛至親的善良二姊,想到童年時在姥姥家的快樂歲月,想到珍妮溫柔甜美的微笑,想到過去四年所遭受的種種不公與委屈,想到自己剛屆二十九年的短暫人生至此將劃上句點,想到 …。心中有不捨、有不甘、有不解、有不滿、有怨恨,也有悲憤。陳鋒,時而狂笑,時而痛哭,時而低語,時而沉默,彷彿要在這一切結束之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盡情地宣洩心底壓抑已久、五味雜陳的感受。他,頹喪地支起僵硬的身子,朝著故國家園的方向,叩首拜別不已。凍得發紫的濕潤臉龐上,早已分不清到底是雪水還是淚水。
當年,振翅高飛,無畏歸期未卜。如今,倦鳥欲返,驚覺為時已晚!
「如果時光真能倒流,一切都回到原點,同樣的路,我會再走一遭嗎?」陳鋒喃喃自語地捫心問道。
此刻,由物理系館外圍直播的電視畫面上赫然出現了斗大的標題:「中國槍手,感恩節前,校園冷血行兇!」
記者激動的旁白詮釋著:「目前已知,犯罪現場共有四個,受害者五死二重傷。殺手為來自中國、該校畢業的物理博士,動機和行蹤不明!這顯然是一宗有預謀、有特定對象的多重謀殺案件 …」
「無論如何,想我陳鋒這一生,也算沒白活。久旱逢甘霖、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他鄉遇故知,我全經歷過了。我是一個物理學家,相信質能不滅與質能互換!人的靈魂,在有形的生命結束之後,或將轉換為無形的能量,進入並繼續存在於異次元的時空之中。總之,我陳鋒,生為人傑,死為鬼雄!」他悲愴地為自己短暫而又異於常人的一生下了一個最後悲劇性的總結。
看著陽臺上全副武裝、四面八方徐徐合圍的特警,陳鋒面無表情,兩手微顫,上半身的舊外套上密佈著由警方雷射瞄準器所發出的紅點。他,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微笑,倏地起身,手持雙槍,兩臂微張,噙著淚水,仰望蒼穹,向人群奮力拋出內心最終的淒厲吶喊:「異域寒窗成孤憤,咆嘯長空淚縱橫 … 橫!」餘音迴盪,扣人心弦。
驀然,雙臂驟抬,槍聲響起。剎那間,他感到自己那久已封閉、落寞、孤寂的靈魂正從迅速倒下的軀殼中緩緩地掙脫、解放、昇華。登時,眼前一片光明,耳畔一片寧靜,心中一片祥和。滾滾紅塵,不再到我;恩怨情仇,昨日雲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仍略帶稚氣的臉頰上,再次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一個年輕絢爛、如白駒過隙般的寶貴生命就此啣怨含悲地永遠隕歿 …
[完 (1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