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雄作畫實景

我大叔叔的經歷很特別。他名叫陳正雄，從母姓，小時候住台北，我祖母每逢過年都會帶他們兄弟姐妹去土城承天禪寺跟廣欽老和尚拜年，所以他從小就接觸過佛法。他高職是讀協和美工，繪畫基礎培養得很紮實。當兵前曾去中華卡通實習，後來在金門服三年兵役。他們連是冠軍連，連長要求每天跑6000公尺（其他連都只跑5000）。他那時跑步覺得頭有時會脹脹的，退伍後去檢查，發現是腦瘤，長在腦幹正中央，有鵪鶉蛋那麼大。已經壓迫視神經，所以他視力狹窄，左眼幾乎看不見。那時本來親戚們幫他湊錢準備開刀，但我爸爸帶他去見廣欽老和尚。老和尚說可以不用開刀，但要吃素、勤念佛和放生。於是他就沒有開刀，只有一位中醫師開硫磺藥方給他，後來他就沒什麼狀況了。那個腦瘤維持著沒有長大，後來就鈣化了。當然他的視力無法恢復，也容易頭暈，但除此以外沒有大問題。

叔叔退伍後曾去宏廣動畫上班。那時候爸爸來台中追隨雪廬老人（李炳南老居士，台中蓮社創辦人）學佛，雪公給他介紹對象，他就在台中結婚定居。叔叔當時也來台中，爸爸說想要在蓮社成立一個動畫製作班，培養人才做佛教動畫。但因緣不具足，沒什麼人支持，後來那個班改成社教科，叔叔也退出了。他那時沒別的地方去，就住在我家，我還是小孩子，他常教我們兄弟畫畫。那時爸爸已經成立養正堂出版社，有請一位打字小姐（當時還沒有電腦，是用打字機），後來叔叔和打字小姐結婚，就搬出去了。

話說南投鹿谷淨律寺有一位師父的兒子開出版社，就是和裕的老闆，淨律寺印佛書大部分都是給他印。爸爸當時帶叔叔去淨律寺，認識了和裕老闆，他於是就請叔叔幫他們畫畫。和裕早期印的書全部都是叔叔畫的圖，後來才有請別人畫。但叔叔仍然繼續畫。像《玄奘大師的故事》《金山活佛》《德育故事》……還有很多很多。不久爸爸創辦智者文教基金會，童蒙類書籍也都請叔叔畫，像《三字經》《百家姓》《弟子規》等等。他當時專心在家畫畫，他畫線條稿，嬸嬸幫忙上色，所以他們都沒有出去上班。但他們接案的量很大，有一度賺了不少錢，甚至還想請工讀生幫忙畫。但他說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會把文字敘述轉成圖畫，後來就沒有請。

陳正雄（牧谷子）插畫作品節選（相簿連結）

＊ ＊ ＊ ＊ ＊ ＊

叔叔之前搬過幾次家。九二一之前不久他剛買房子，震壞了，他只好搬家，賠不少錢。我五專時他搬到篤行國小附近，離我家不太遠，所以我開始跟著媽媽去他家。我專四暑假曾把插畫作業拿去給他看，那是我開始去他家的最初印象。當時覺得他家很不錯，往後每次去感覺也都很好，雖然是沒有電梯的舊式公寓，但裡面佈置很舒適溫馨，我想住在裡面應該很舒服才對。但他後來才說他並不喜歡住那裡，意思好像是有一種被困住的感覺，所以他一直都想再搬家。結果他在那裡住了十三年，一直到搬去台南之前為止。這段漫長的時光他都比較落寞，好像愈來愈被時代淘汰的感覺。或許是心情影響的緣故，大約2013年左右他檢查出大腸癌，切除4公分腸子。

話說叔叔因為腦瘤的關係，從以前就很注重養生。他吃東西非常小心，不但吃素，而且幾乎都只吃有機的，還謝絕甜食，因為吃甜食會頭暈。但他這麼注重飲食，卻還是得大腸癌，這讓他很不能接受。他自從開刀完回家以後，就開始比較會隨便吃東西。其實在我看來，他會得大腸癌，應該是太少動了，總是待在家裡。他說他常常都不想上大號，他那次去開刀，就是連續四天沒有排便，去醫院灌腸，才發現有腫瘤，趕快開刀切除。宿便累積太多本來就會癌化啊！他如果不吃生機飲食應該會更糟糕吧。

叔叔大腸開刀完每三個月都還有回診，狀況都穩定，所以我們都認為他很健康。那時有人介紹他去台中高工兼課，他已經很久沒跟外面的人接觸，能去上課感覺他很開心！那些學生有人加他的臉書，他也常常在線上跟他們聊天。他去台中高工上課好像只有兩年左右，後來我忘記什麼原因課停了。之後他又去五權社區大學參加油畫班，那裡的老師是知名藝術家，在中友百貨辦展覽，一幅畫可以賣到上百萬。叔叔去上課本來是想開拓視野，改變自己的畫風，不過他就是習慣畫傳統寫實風格，早就定型了，很難改變。

叔叔那時也開始畫一些油畫作品。嬸嬸有個侄女是房仲，也是投資客，常常會買舊房子裝潢以後轉賣。他們裝潢房子有時需要掛一些油畫增加賣相，叔叔就會幫她畫。爸爸那時有在慈光圖書館出入，也請叔叔畫一張雪廬老人的肖像送給慈光收藏。感覺他又變得比較快樂了，找到事情做就是比較好。

雪廬老人肖像-陳正雄繪

＊ ＊ ＊ ＊ ＊ ＊

然而2016年叔叔回診時意外發現肝腫瘤，當時大概才1公分，醫生建議開刀切除。可以用微創手術，嬸嬸的哥哥也有錢讓他做，但他不願意。並不是怕欠人情，而是他根本不想再進醫院。因為醫生有跟他提到後續病情惡化的發展，大腸部分可能會做人工造口排便，脖子可能會鑽一個洞做餵食。他聽了簡直毛骨悚然，只想趕快逃離醫院。他知道即使病情惡化，但不要做西醫手術的話，至少還可以維持比較好的生活品質，所以堅持不做手術。當然，他也知道要趕快改變生活習慣，用自然療法恢復健康。所以當時嬸嬸就開始留意鄉下的地。

叔叔剛發現肝癌時其實看起來還很正常，所以我們都想說他好好調養應該就會好轉了。大概一年的時間他都過得不錯，但嬸嬸出去上班以後就變了。本來嬸嬸第一次上班只去一週就回來，因為叔叔說他一個人在家裡像是孤獨老人。嬸嬸只好回來陪他。但過了大概半年又再去上班，還是去她哥哥工廠那裡做總務。叔叔這下必須面對現實了，結果他一下變得非常消沉，平常一個人在家裡常常沒有吃東西。

嬸嬸加緊看鄉下的房子，2017年底終於在台南後壁買了一幢漂亮的小別墅。隔年春節我們就去他的新家參觀。那裡旁邊都是田，一般房子都很舊，只有他那棟新蓋的，外面看起來有點像城堡，裡面裝潢像歐洲貴族的府邸。總之很高級就是了。那時我也正要搬去日南鄉下學藺草，叔叔和嬸嬸則要搬來這裡享受鄉村生活，所以我們都覺得嶄新的時代來臨了！真的非常開心！

叔叔剛搬去台南的時候確實很快樂，他常常在群組裡po那邊的照片。他們種了好多植物，有不同的花和水果。可是當時嬸嬸還在台中上班，他們台中的房子已經賣了，於是只能租一間小套房暫住，假日才回台南度假。這樣兩地奔波當然很累，於是嬸嬸要叔叔待在台南，她自己來台中上班。但叔叔待不住，他說他一個人在那裡，好像被世界遺棄一樣，於是又自己搭火車來台中。寬敞舒適的環境待不住，卻寧可待在狹小壓迫的房間裡。這或許就是他的業障吧。

長期奔波應該是太累了，叔叔買台南的房子才大約10個月，到了2018年中秋節過完就聽說他身體狀況轉壞了。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他嚴重營養不良。他那天來我們家坐，嬸嬸下班才來接他。他那時已經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講話也沒什麼力氣。爸爸知道他病得很嚴重，趕快勸他要念佛。拿了課誦本給他，勸他拜八十八佛。我那時也覺得有些不安，我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他真的病倒了。

＊ ＊ ＊ ＊ ＊ ＊

叔叔身體狀況迅速轉壞，不久就聽說他無法起床了。桃園小姑姑、台北小叔叔和我們家人一起去台中的小套房探望他。他只是側躺在那裡，沒力氣講話。又過幾天就送醫院了。在醫院留觀室住一個晚上，隔天轉到普通病房。醫生說他肝腫瘤已經超過15公分，無法開刀，只能做一些減緩疼痛的治療。不過他本來就不會痛，只是長時間躺著不舒服而已。所以除了打點滴和一些藥劑以外，其實也沒什麼治療，就是一直躺著。堂弟那時剛到台北上班，跟老闆請了長假回來，和嬸嬸輪流照顧叔叔。大姑姑每天也都去陪他，我則是大概兩天去一次。

叔叔在普通病房住了一週，曾經插過鼻胃管，但他很不舒服，就沒有再插。有大出血一次，醫院幫他輸血，血漿是冷凍拿出來的，輸進去全身發凍。總之很不舒服。醫生看他沒有起色，就幫他轉安寧病房了。安寧病房基本上不會再進行積極治療，只有減輕疼痛和不適而已。那時小姑姑和小叔叔每週日都下來看他，他們來時叔叔精神就比較好，但之後就開始昏睡。不過他直到臨終意識都很清醒，不會像有些人陷入昏迷。安寧病房住了一週，到了11月12日半夜，嬸嬸突然傳line說叔叔大出血。

癌症腫瘤長大到一定程度會爆裂，病人就會大出血，那就表示時間快到了。那時我剛好看到訊息，趕快叫醒爸爸，然後載他去醫院。那時是凌晨1點左右。子時還真是陰氣最重的時候，一些奇怪的事情都在這時發生。嬸嬸說叔叔到11點時突然變得很焦躁，非常不安，然後就大出血。爸爸跟嬸嬸坐在旁邊陪他念佛，他才安靜下來。我先回家睡覺了。

隔天早上我過去時，爸爸說叔叔差不多了。爸爸有許多助念的經驗，他看叔叔喘氣的樣子覺得他時間到了。安寧病房的主任醫師也這麼認為。於是他們幫他更衣，然後推到助念室。那裡的設備很齊全，有一幅很大的佛像。護理師幫叔叔換了最後一次尿布，然後他安靜的躺著，大家開始念佛。我那時先離開了。結果我離開沒多久，就聽說叔叔在早上10點多往生了。爸爸說本來叔叔應該前一天晚上大出血時就要走的，但他應該是知道半夜勞動大家來助念不好意思，所以硬撐到早上推進助念室才走。這是他為我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到下午才去助念一陣子。我們基金會和慈光安心會的人都去助念，所以我沒有待太久。他們念完8小時就結束，因為醫院的助念室不能一直佔用。爸爸說叔叔斷氣後，醫生用聽診器確認他沒有心跳，宣佈死亡，那時他的臉是朝上，眼睛沒有完全閉上，嘴巴也開開的。於是他們就把經被蓋上念佛。等念完8小時再打開，叔叔的臉居然轉向右邊嬸嬸的方向，眼睛和嘴巴都閉上，而且嘴角微笑。嬸嬸看到當場跪下去哭了。

＊ ＊ ＊ ＊ ＊ ＊

叔叔到底有沒有往生到西方極樂世界呢？我想應該是有吧。我後來夢見過他幾次。頭幾次他都只是跟我打招呼，後來有一次他説他大難不死，現在已經好了，還抓著我的手說我怎麼還這麼痩。但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有來看我，還是我自己想像的。直到將近對年之前，有一天我夢見他和爸爸還有幾位老朋友在一起聊天，其中有一位陳老師。我當天按例把夢境記錄下來po在群組上。結果那天早上陳老師真的突然來我們家！我想他要等一位姓陳的人來訪也費了不少工夫吧^^

叔叔曾說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如同走在懸崖邊緣一般，許多經歷都萬分驚險，總在千鈞一髮之際才轉危為安。從年輕時的腦瘤，到中年後工作逐漸困頓，最終因癌症而長眠，每一道關卡都壓迫著他到瀕臨絕境的地步。尤其是他最後一次來我們家的樣子，臉色慘白，跟先前完全判若兩人，讓我真正見識到所謂油盡燈枯的模樣。最後這一關他沒能再從懸崖邊脫險，不過他已在那無數個孜孜矻矻的彩筆歲月中，留下數以千計的美麗作品，如同朵朵蓮花挺身綻放一般。今年（2025）適逢叔叔逝世七週年，謹以本文紀念他如同在懸崖邊緣綻放美麗蓮花的一生。


【附錄】

一點心在叔叔往生週年時寫的一篇紀念文：
〈餵鴿子的回憶〉
https://blog.udn.com/bemoreheart/130650146

陳正雄插畫作品節選：
https://album.udn.com/bemoreheart/661290

陳正雄（牧谷子）的臉書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painterchen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