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活著常常就是想著——W.H.奧登[1]
瘂弦的「感覺的編年紀」從感覺出發,以時間為軸線,所見的是用「回溯」的方式,進行敘述。
一
這是回聲的日子。我正努力憶起——
究竟是誰的另一雙眼睛,遺忘於
早餐桌上的鱘魚盤子中
而臍帶隨處丟棄著,窗邊有人曬著假牙
他們昨夕的私語,如妖蛇吃花
「而臍帶隨處丟棄著,窗邊有人曬著假牙」用「臍帶」(新生)和「假牙」(衰老)這樣具有對比性效果強烈的物件併置,提供了時空的易位,彷若同時存在時間。
把日子賦予生命,它某種力量,牽引著你的思緒。用「回聲」吸引了你的注意。人們敏銳視覺和聽覺的感官,一瞬間,透過「物件」和「話語」串連了起來。
這是回聲的日子。一面黑旗奮鬥出城廓
率領著斷顎的兵隊,復化為病鼠
自幽冥的河谷竄落
找尋文字所透露的痕跡,看見一種灰色調的感覺,在空間裡遊蕩。「我」所「努力」憶起的,似乎是略帶不安,含有死亡意味的想像。
這「回聲」是什麼死亡召喚的黑暗力量?「黑旗」、「斷顎的兵隊」、「病鼠」、「幽冥」,彷若看見一整隊帶著盔甲的怪獸,魔界般的鬼魅氣息高漲,而後又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什麼?是預示著某樣的戰亂嗎?
噫,日子的回聲!何其可怖
他的腳在我腦漿中拔出
這是抓緊星座的蜥蜴,這是
升自墓中的泥土
而當蝴蝶在無花的林中叫喊
誰的血濺上了諸神的冠冕
從用眼睛觀看的視角,回到自身,但更感恐怖。蜥蜴的腳自我的腦袋(墳墓)拔出,我的腦漿(泥土)湧現,果然是「何其可怖」。我不是我了,我成了一個沒有生命力量的墳墓,任憑所有力量的支配。
如果無法面對與抵抗,是不是只有受宰割的命運?蝴蝶的彩色亮麗的生命,卻只能在無花的樹林叫喊,何等悲傷!
這是獨眼的聖女
矢車菊不敢向她走來
這是床單
床單上建設的戀愛
而當秋天金幣自她的乳頭滑落
我相信那夜至少有一顆星高過了法國
光榮的日子,從回聲中開始
那便是我的名字,在鏡中的驚呼中被人拭掃
在衙門中昏暗
再浸入歷史的,歷史的險灘……
「光榮的日子,從回聲中開始/那便是我的名字,在鏡中的驚呼中被人拭掃/在衙門中昏暗/再浸入歷史的,歷史的險灘……」一個人的名字,代表了某個象徵,代表了這個人的存在,我們所擁有的血肉之軀,用符碼當做一個存在的印記,在世界上,有個依附的位置。如果我被遺忘了,那我的名字也就不存在了是嗎?我沒有了依附,我,飄蕩不已。
二
穿過山楂樹上吊著的
肋骨的梯子,穿過兵工廠後邊
一株苦梨的呼吸,穿過蒙黑紗的鼓點
那些永遠離開了鐘錶和月份牌的
長長的名單
在月光中露齒而笑的玉蜀黍下面
在毛瑟槍慷慨的演說中
在偽裝網下一堆頭髮的空虛裏
在仙人掌和疲倦的聖經間
穿過傷逝在風中的
重重疊疊的臉兒,穿過十字架上
那些姓氏的白色
「那些永遠離開了鐘錶和月份牌的/長長的名單」當肉身納入時間的規範,表示為時間所控管的軀體,隨著時間會成長、老去,然後死亡。於是,我們成了名單,然後漸漸為世人所淡忘。
肋骨是否暗指亞當的肋骨?如果是的話,那這肋骨代表了女子的存在。這女子是獨眼的聖女,少了一隻眼,暗示了部分的矇蔽,矇蔽了理性,愛欲流竄的肉身,依恃感覺而走。聖經疲倦了嗎?記得失樂園偷嚐禁果的懲罰,這回聖經有可能改寫,亞當和夏娃有逃過被指責的機會嗎?是不是有一天,這樣的故事也會隨著時光消逝而被遺忘?
「穿過傷逝在風中的/重重疊疊的臉兒,穿過十字架上/那些姓氏的白色」這是鬼魂的漂盪。在戰爭的史冊上,留下的姓氏,也刻在十字架上。記憶與遺忘之間,誰來定位?
穿過S上校的好記性
向我揭示;那人為何用刺刀
劃戰線在蕎麥上
為何躲過他自己的靈魂,如蟾蜍躲過荷葉
當夜晚於地窖中,紡織著鋼鐵
負載我不要使我驚悸,在最後的時日
帶我理解這憎恨的冷度
這隱身在黑暗中的寂靜
這沉沉的長睡,我底淒涼的姊妹
這便是我,今年流行的新詮釋
僅僅為上衣上的一條絲帶
他們把我賣給死……
在影子與影子之間
在訣別與遇合之間
在我的眼睛不在那兒的,那些時辰
在月光中露齒而笑的玉蜀黍下面
兵工廠持續運作,戰爭並沒有停歇。我被決定用死去對抗嗎?「他們把我賣給死」。眼睛在哪裡?我怎麼都看不到?僅能感覺。
三
如聲音把一支歌帶走,孩子,一粒鉛把我帶走
如兇殘的女人突然抽回她的舌頭
如流星雨完成閃爍於一瞬之間,我是完成了
彈道那邊的秋天
如夜,奇異的毯子
在海邊把我們的吻與炮聲隔開
如脫下襲舊法蘭絨外衣,我是脫下了
曳著灰影的往昔
且也曾是放風箏的孩子
坐鞦韆看雲的孩子
打著銅鈸旅行的孩子
在母親的遺囑裏,把以後的夕陽也留給他的
哭聲很大的孩子
當這眼睛不能回答那眼睛
當耬斗菜和王番草在你胸上走動
當鈕扣獲得時間的勝利,當頓然失去
魂魄的,小小的回聲
節骨木依然
叢生著青苔,那莖草依然
空搖著夜色,當黎明依然昇上
自橋戲者的手中,一扇蒼白的太陽
一些旗,飄起又跌落
跌落又飄起
一些子宮,空虛又飽滿
飽滿又空虛
感覺我們的親吻,而外頭,砲聲連連。我們也曾經是孩子,很自在開心的孩子,現在是什麼呢?此時,我們孕育起我們的新生命。只是這生命可以安穩地成長嗎?
「在母親的遺囑裏,把以後的夕陽也留給他的/哭聲很大的孩子」孩子,你必定要勇敢些,母親已經讓你看到了夕陽,請記得懷念起當時母親的模樣,哪怕是想像都好。
而當大鐮刀呼嘯著佔領
別一處噤默的腐肉
我遂以每一刻赤裸認出你
在草茨間舐食的額頭
噫死,你的名字,許是這沾血之美
這重重疊疊的臉兒,這斷了下顎的兵隊
噫死,你的名字,許是這沾血之美
這冷冷的蝴蝶的叫喊
這沉沉的長睡,我底淒涼的姊妹
在低低的愛扯謊的星空下
在假的祈禱文編綴成的假的黃昏
在你走近城市中新亮燈的部份
在我的眼睛不在那兒的那些時辰
而我回聲的心,將永不休歇
向五月的驟雨狂奔
以濕濡的鞋子掠過高高的懸崖
看哪!一個患跳舞病的女孩
如這回聲的日子,自焦慮中開始
在鏡子的驚呼中被人拭掃
在鱘魚盤子裏待人揀起
在衙門中昏暗
在床單上顫慄
一個患跳舞病的女孩
一部感覺的編年紀……
眼睛始終是無法定點,感覺很多很多,用感覺彌補遮蔽謊言。蝴蝶呼喊著,是否害怕?面對死亡,沒有人不怕!
「在低低的愛扯謊的星空下/在假的祈禱文編綴成的假的黃昏」哪有什麼是真實的,欺騙自己罷了!我是不懂什麼樣的感覺,在戰亂流離的年代,我只知道,隨時可以消失的一瞬間,為了證明存在,就用感覺吧!沒有感覺,多麼可怕,唯有如此,讓思緒奔跑,在這樣的歲月,很多很多的感覺伴隨著我的肉身存在。我的感覺隨著我的生存而發光,縱然我始終在戰慄的情狀中生活,但依舊跳舞,不怕不怕的,我這樣告訴自己。因為思考,因為感覺,所以我活著。如果什麼都沒有了,我就不存在了。
於是我繼續跳舞,書寫我的編年紀,用感覺連綴的故事,只屬於我。
※參考文獻:
1.瘂弦詩集:《瘂弦詩集》(臺北:洪範,199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