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到老都會一樣的枯白
身體不好,從小便是。兒時最深刻的印象是,夜半氣喘發作,母親把我包得厚厚的,層層團團像塊夾滿料的飯糰,我安靜地坐在的計程車裡,感受鼻尖傳來巨大的呼吸聲和胸口些微的悶痛,看支撐夜色的、僅剩霓虹和路燈向後飛馳,往鹽白的病房前去。
習慣到熟稔一切細節,知道計程車走哪會會最快、醫院掛號的時間大約多久、看診的醫生也時對我話家常,新來的急診醫師偶爾忘了替我開吹蒸氣的處方,還會被母親要求補上。最習慣的,是獨自坐在正對急診室門口的一台,小小的蒸氣機旁,母親去外面替我拿藥,偷偷向右瞥,就能看見護士或偶爾一些危急的病人,在門框間來去,即使並不喜歡坐在蒸汽機前等待藥水噴完的感覺,我還是乖巧的在吹管前睜大嘴吧,吸入白色的藥水蒸氣,同時吸入醫院鹽白的燈光。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即使病情危急。
而吹蒸氣時那隱隱的不悅,我以為是因為藥水味,長大了才知道,是更巨大的事情在牽扯心緒。
國中時,是條拚命追趕課業成績的老馬,雖然才國中,但心靈已近乎垂老而麻痺。每次想起那段期間,腦中就會浮現清末小說裡,寒窗苦讀十餘年,及第後卻瘋癲的諷刺人物。那時最深刻的記憶,是補習班二樓小小的十幾人教室,涼冷的冷氣和空白的燈光,一筆一畫逐字抄下黑板上老師補充的數學公式、英文文法,所有人低頭,在狹窄的馬廄中,試圖消化草秣。極小的教室、少少的人,那籠罩的燈光於是顯得巨大。在似乎從不暗去的燈光裡,振筆疾書,等待老師宣布放學,然後趕著夜色和漸次停歇而暗去的的霓虹回家。
至今,大學了,我的生活相較於以往撕日曆般單調而辛苦的日子,有了更多色彩。前陣子,準備期中考,常常在漸漸濛亮的晨光中,才闔上書和電腦,裹進厚重的棉被裡,竊取兩三個小時的休憩。但卻不曾因為疲倦,而迅速入眠,反而常常在近疲力盡的躺上床之後,卻再也闔不起眼來。
一些,近日被鎮壓在書頁中、紛擾不安的思緒跑出來,和窗外即將明亮,卻陰白的天色一起,阻撓我踏入夢的衣櫥。
想法有時跑回兒時生病的醫院、有時跑到餔習班狹小的桌前,有時想像我尚未踏及的未來:也許在醫院的病房的冷色日光燈下,像我的祖父祖母一樣,過完人生最後一段痛苦的時期。在無邊的思緒間遊走,當我回神翻身側躺逼迫自己睡去,總會瞥見窗外,天色一逕是白,然後有股幽幽的悶感。
一夜,依然是漸亮的晨光中,夢見自己在一片巨大幽深的森林裡行走,一條筆直而泥濘的路,兩旁的巨木變化多端,有的神木般高聳,中心夾帶被閃電燒裂的痕跡;有的棲息著彩色的鸚鵡,我經過時它們發出嘎嘎的笑聲。鞋子濕黏、身體勞累,我瞥過兩旁景色後,繼續不斷行走,直到我轉頭,在回首的那一幕中,驚醒。迎接我的是隔日,窗外陰白的天氣。
夢想根植於現實潮濕的土壤上,一塊鹽白,好像什麼都可以涵容,但卻也最蝕人的土地,而行走的那些不適、疲倦,都不是最令人畏懼的地方,最大的震驚,是在我遙望前方的長路後,回首的那一剎那,看見潮濕的來路上,自己的足跡,像神話中泰坦的腳印一樣,巨大如槫。最後發現天上,天色枯白如日光燈,從我開始行走就一直,籠罩整個雨林和,視線所能觸及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