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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 〈深井〉
2012/12/15 2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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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井

習慣向左面牆側躺入睡,她有時感覺自己像是戴了京劇般半黑半白的面具:壓在枕頭和床褥上的左臉和左身,是與外界隔絕的,純淨的白;暴露於空氣中的右臉和右半身,承受著窗外灌進的風和滿室的黑暗,每晚她變身成一個小丑,黑白交雜的面容。

因此她總是需要那排藥錠,讓她一覺到天亮。

隔日清晨打開手機,顯示前男友的簡訊,比鼻說他已經回到機場,訊息裡佈滿是哀兵的傷痕,說他很快就回到家,拜託再給他一次機會,不要這麼快談分手好嗎?她閉上眼,靜靜的,將簡訊刪除。

盥洗、化妝、出門。

星期一,陽光下的校園,很是美麗。可我沒空理會,她這麼告訴自己,等下有一個重要的會要開,事關系上一年一度的表演,她非得更努力否則無法跟上那群人的腳步。

記得當初進來戲劇系,是抱著當編劇的憧憬。高中時代,她是班上的乖乖牌,功課總是班上前三名,擔任班代或班長因此極具影響力,但她還是寄盼著優游進一間好大學,成為一尾雙棲於社團和系上的人魚。她常常在夢裡,回到那個陽光真正明媚的女校:冬日清晨,窗格的陰影在她靠牆的桌上緩慢移動如蝸牛,她的筆跡代替蝸尾,於課本上留下一條條時光的印記;有時她和朋友坐在操場旁的斜梯,丟著從PU跑道剝落、深紅如心事的小碎粒,交換女孩間的心情,椰樹在她們的身上投影出夏日午後的陰涼。

想念著那個風光明媚的校園,不知不覺,會忘了自己現在的可笑。一直到後來她才發現,人魚在水裡,原來沒有辦法呼吸。但是身為系學會的副會長,她不得,就是不得從現實裡逃脫,不得懈怠!

會議如期舉行,投票結果,她最崇敬的同學擔任戲劇女主角,這位同學是個精明幹練卻又不失可愛的女孩,叫脈脈,人不特別漂亮但是講話非常誠懇又活潑開朗,因此受到同學們的愛戴。也許打娘胎裡脈脈就多了一片演藝的神經細胞,脈脈總是活靈活現,該讓大家感動落淚的時候她像是握有觀眾淚腺的遙控開關,須讓眾人捧腹的時候妳會感覺她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逗妳,是個不得不讓人重視的,崇敬而有些遙遠的存在。

脈脈也是她人生中少數,令她尊敬卻不嫉妒的朋友。因為她知道脈脈有著不甚寧靜的家庭背景:小時父母離異,她跟著擺攤的外祖母在各大夜市四處奔波,常常需要在公寓大樓鐵門內或狹窄的防火巷裡躲警察。闃寂的黑暗裡,老鼠的吱吱聲從腳跟旁掠過後,像是風一樣竄走,鬧區的人聲、車聲離得很遠像是羊水外、母體外的聲音,遠遠警察的哨子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她和外祖母緊緊依偎在一起。

即使她曾和她分享過這麼多破敗如絮的過去,她仍然尊敬脈脈。也許是因為,如此不善言語的她終究總沒辦法像脈脈那樣,成為眾星公轉圍繞的太陽。

表演活動的籌備如火如荼,驗收這一天,她遲到。抵達時,所有幹部都已坐滿了前排坐位,緊盯著臺上排演的同學。她慢緩腳步,輕輕的在後一排坐下。

脈脈在舞台上,聚光燈像一紙大盤罩住她;佇立在咖啡色舞台正中央,她身著白衣白裙,像濃郁咖啡中的一顆方糖,所有的苦甜決定在她身上。脈脈極認真的面對男主角,做出一位寒窗多年卻無法得志的女作家該有的,所有、所有表情。

「我想,我真的很不會讀詩。」

「妳沒有毒,怎麼會懂詩」

「人的生命中真的都非得有毒嗎?」

「從夏娃咬了禁果的那一刻起,我們人類啊,就懷著毒蛇的血液了呀!」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劇本對話,她靜靜的品嘗。突然地,她憶起一個禮拜前他和比鼻分手那一晚,比鼻在手機那頭嗚咽的竟似蛇嘶的聲音,他哭著說不要丟下我好嗎?我受夠了被丟掉的感覺!語音在電波中穿過遙遠的海峽扭曲變形。他不知道的是,正因為他極度害怕被遺落,他們才分手。

她知道比鼻小時後被排擠,因此,比鼻像是月球緊循軌道般依賴朋友。尤其即將畢業的最近,他像是被彈出的橡皮筋般不顧一切向家門外衝,當暗夜的大火襲來,她獨自一人躺臥在寂寞的焦土上滴淚,她的前男友卻在某家昏暗的夜店中飲酒喧鬧,或是在離她千里之遙的外國度假海灘,和哥兒們徹夜不歸。比鼻說要耗費畢業前最後一個暑假,說要揮灑遺失的童年,說他不想再被朋友遺落在後。而她被拋棄在沒有人環抱的床上,獨自面對脆弱如傾倒骨牌的自己,已經一個多月。

她在靈魂陷入回憶和現實的結界以前回過神來,撫平心緒,靜靜看完整齣戲。降幕後,演員們全都聚集到幹部面前,聆聽前排幹部們討論排演效果,會長的言詞清晰有條理,像是蟻后,眾蟻圍繞著他的話尾,孕育出新的話題:哪裡需要加點燈光,耳掛式麥克風何時需要再大聲一點。對於演員的走位,她有一點點想法,但坐在後一排,她不知如何插話。

討論結束,會長轉過頭來指示她紀錄討論結果,一位系學會副會長,卻總是、總是擔任紀錄工作,像個小秘書,坐在角落。也許我理該長出兩支長過身體的觸鬚,兩片深棕色發亮如貝的硬殼,幻化成一隻蟑螂,至少能飛走,她想。

如果我不會說話,那麼,為什麼要生給我嘴吧呢?為什麼要生給我一張,趕不上眾人語尾的嘴巴呢?

這是她今夜吞下安眠藥前的唯一念頭。

表演日很快到來,她在後臺替演員們補妝、遞道具。脈脈突然從女廁衝出來,眼影在她臉上淚融成一片巨大的楓葉,其他演員忙著自己的事前準備沒有人餘有閒暇顧及一個飛奔而出的身影。脈脈緊緊的抱住站在門旁的她,語無倫次說著好緊張,脈脈說自己每天排演日夜操練,說害怕觀眾不笑,說害怕觀眾沒有表情,說害怕自己無法精準傳遞感動。她嚇壞了,脈脈從來不曾這樣,彷彿一堵烏黑的大牆在脈脈的體內崩毀,脈脈的擁抱幾乎讓她窒息,她拍著脈脈的背,說沒事沒事,妳會表演得很好,乖,沒事。

乖,沒事,她知道自己從不善言語。

於是她緊緊的將脈脈嵌進自己胸口。

表演安穩結束,掌聲如雷。脈脈重新補好妝後上臺,她果然如一顆方糖,融化在觀眾心底。慶功宴一直延續如雷掌聲,歡騰到半夜。

回到家時,她已經很累。這晚,她夢到一口古井,深不見底,脈脈坐在井邊,夢中他依稀知道,井裡的水,是由脈脈糊掉的妝化成,她想過去將脈脈拉離深井以免掉落,誰知指尖還未碰觸,脈脈的背影便幻化成比鼻,比鼻如蛇嘶的哭求從他喉間溢出,他的眼淚落入深井裡,隔了好久、好久,才聽得見滴答一聲淚珠入水的回音。

他望著眼前深愛過的男人,知道他小時受了多少苦,正欲摟緊他,一轉眼,卻是自己雙腳懸垂,坐在井口。

她看到井裡倒影:會長和幹部們的面容擋住了搖曳的白色椰影。

她嚇醒,摸了許久終於摸到床頭櫃的藥錠,又躺回去。入眠前,她只知道自己的臉化成左白右黑的小丑面具,右眼異常疼痛,像是眼瞼被灌進了死寂、涼冷的井水般,深深的、深深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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