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花

妳有一個更美的名字──緬梔，我卻習於這樣稱妳。

雞蛋花。

因為外婆是這樣教我的，當我還騎著帶有輔助輪的小小腳踏車時，當我還對蝸牛觸角的伸縮自如感到驚奇不已時，外婆帶我上頂樓，置身臺北市喧囂的塵壤之上，她和外公一起經營的小小菜園，有那麼一棵雞蛋花，生長於外公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深深的大甕裡。

枝枒是深咖啡色，堅硬不易攀折。大片的葉子彷彿盾牌，且染滿濃濃綠意。妳生長在這樣一個堅硬挺拔似乎對什麼都不屈不撓的環境裡，我不知道你的枝葉怎麼教導妳，但妳竟成為這麼可愛的小巧花種。

「娃，妳看這個。這個，這叫雞蛋花。」外婆是這麼教我的。幼小如我，卻已對文字有一點點的敏銳度，這名字如此親切，正適合妳。

五片花瓣，圓潤小巧，從中心向外，色澤由雞蛋黃轉為棉花白。不見雄蕊與雌蕊，據說包裹在花瓣中央，也正因此，妳不像百合或牡丹，沒有過度張牙舞爪、傲氣凌人的特質。不過仍有淡香，不是刺鼻衝人那種常在香水瓶裡遇見的氣味，你從不是哪個瓶子的俘虜。妳的美不在貂蟬般的歷史大任，不在西施般的傾國傾城，不在祿袖似的歌舞炫技，而是古典詩歌中常出現的浣衣少婦，或者天河織女旁邊的小小奴婢，平凡、簡單，卻也會吟一兩首，只有山水或綠樹聽得懂的歌。

不太記得妳開花的時節是甚麼時候了，小時候只知道觀看，驚嘆完甩著兩條辮子又跑到別的地方玩耍，從不去記取什麼，也無須記取什麼。於是妳兀自花開花落，這期間我抓蝸牛讓牠們在紙碗裡賽跑，陪爺爺用竹筷插出一個個大小適中的小洞撒下種子，或者摘取九層塔向外婆邀功晚餐加菜。花期一結束，妳兀自墜落。

妳的墜落是那麼簡單，不驚擾任何人，不作無病呻吟。就那樣，五片花瓣，一齊落下，墜地後依然保有花開時的樣貌，妳不是因枯萎凋零而死亡，而像是樂觀開朗的歸依土壤、隨四季流轉。因此我不需摘採妳，因為妳落下後依然美麗，小時候的我，常常是在幫外公澆完菜後，突然發現大甕底下滿是落花，於是撿拾起來拿回家壓在重重的字典裡。

你成為壓花，替我壓住童年的花期。

但妳畢竟太飽滿，那樣的厚度撐起空隙，壓不住任何一道日光或春雨。

後來頂樓賣給別人，妳不知被移去哪裡。那個只會跑來跑去澆水拔菜的女孩，漸漸開始緩步行走，漸漸看起了夕陽。有一天，我佇立在頂樓面西的牆邊，一邊捧著相機，一邊觀看夕陽緩慢沉下，外公不再健壯的身軀、我沒有形狀的未來、爸媽不慎和睦的感情、家族土地的紛爭，所有千篇一律悲傷得能和夕陽匹敵的事情，通通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我卻在夕陽沉淪的蝕人光焰中，忽然的、忽然的想起妳。

那時，花期來了，妳的盛開如此簡單，只有一丁點清淡的香氣陪襯。花期結束，妳是生命中那麼微小的飄落，依然卻那麼純淡飽滿。

雞蛋花。

從此我便堅持這樣稱妳，這個小巧、可愛、親切、飽滿的名字，正適合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