裊裊

冬日裡，難得的晴天周末，母親趁我還未捧起書執意黏在椅背上不肯出門前，提議一起去行天宮拜拜。我望了望窗外的好天氣，被說服。

約莫40分鐘的車程，一路上公車微微顛簸，臺北的路一向不平。雖是陽光普照的大晴天，路過的鬧區行人卻稀少莫名。母親在公館舅公的麵店裡幫忙洗碗、收碗，早看慣熙來攘往的人潮如流水來來去去，每一瓢水也都有著不同的性情：其中有青春洋溢的逛街學生、有甜如蜜緊緊依偎的情侶、亦有選定地點即揚開樂器喉嚨欲賺小費的街頭藝人、當然，龍蛇雜處的鬧區也少不了那些刺龍刺鳳的黑衣男子。

被車窗篩進車廂的陽光寥寥，尤其都市內，高樓大廈的陰影在車廂內各據一角，只有坐在窗邊乘客能被灑到冬日微微的暖。我和母親站著，話不多。懂事後，或者說開始觀察到她鬢角的白絲後，我習慣替她提包包，因為不確定能替她提重物的日子還剩多久。一絲絲珍貴的陽光透過車窗廣告紙的間隙透進來映在她臉上，也或許，是從我開始懂事後，她的鬢角才開始染上一層霜。

微微顛簸，到了行天宮。

宮外的人行道上賣供品的阿婆像蜘蛛遍布每一個角落，窩在一落落堆得半人高的米糕、綠豆糕和線香中，彷彿窩在蛛網中等待獵物上門。看見這些向我們堆笑臉搖手招呼的阿婆，母親總是帶我快步走過。

長期在鬧區小吃店裡工作，母親習慣了各形各色的人。

但我猜，她年輕時必定也買過幾回，就像我第一次和同學一起來求考運時一樣，同情心就是非要我在他們面前掏出錢包，我相信母親年輕時必定也向那些大嬸遞過幾回鈔票，直到在日復一日的現實中發現她的存款和夢想以及毅力不如想像中的豐饒，直到發現旁邊賣餅乾的店面價錢比那些阿婆賣的便宜許多，於是她開始習慣快步離去。

縱然我們知道每一隻蜘蛛都是為了生存才結網，但我們何嘗不是為了生存得更好而來到這裡朝拜。一樣的人生。

母親習慣了各形各色的人，卻也很難真正習慣。

她路過那些阿婆時，從不敢正眼看他們一眼。

就像踏入廟門時，一位穿著時尚短褲和皮外套的年輕男子走過我們面前，一大截黑色龍鳳在他裸露的小腿肚上飛舞著，母親依然帶我快速走過，經過後搖搖頭低聲地嘆：唉，這麼年輕不學好！

很難真正習慣。

或許，正因如此，我們才來到這裡，這世上總是有太多事情無們無法習慣。所以我們來到這，我們虔敬地洗水果、擺餅乾，把紅色塑膠盤擦得乾乾淨淨。我們跪拜在關老爺的面前，只願他的赤臉能面向我們幾秒鐘，傾聽所有，我們活在這世界上幾十年，依然無法習慣的事情。

譬如無法習慣身體的病痛，譬如無法習慣低薪的工作、譬如無法習慣一直不出現自己名字的榜單。譬如母親無法習慣與父親的的爭吵聲和家族間的不安寧、無法習慣弟弟的懶散個性、無法習慣我的不懂得照顧自己，這些無法習慣，裊裊地焚燒，母親低頭祝禱時，我的香早已拈完扔入爐中，我定定地直視她的虔誠，緊閉的雙眼但念念有詞的嘴唇，這些信仰裊裊的，都在她祝禱時，飄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