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牆兀自純淨
白牆兀自純淨著,像一片空白的記憶。
而那像妳。
更早以前的片段都追溯不得了,或許得從那張被妳表框掛在牆上的相片開始談起,妳穿著一襲深紫的連身洋裝,那日的天氣想必是晴,而我身著小小的吊帶褲,綁著長長的兩條麻花辮,年幼如我,連相機鏡頭都搞不清楚在哪裡,卻依然能笑得開懷,妳屈身蹲低把我摟在懷中,時間就於這一刻結晶於負片中。
現實生活中其實鮮少看妳笑得如此開懷呢,母親。
總會有很多煩雜的瑣事找上妳,或者該說,是妳一肩扛起了這全部,家門內的,外人看不見的辛苦,以及家門外卻是圍籬內的,家族的那些土地紛爭。我曾見妳在家族討論會議的精明幹練,那是世俗傷了妳之後敷以妳補償的膏藥,那藥香卻拯救了我們的家庭,那些煩擾的紛爭被妳一一解套的時候,我正是臉上爬滿痘疤的叛逆期,我不懂也不願懂妳的辛勞,反而認為妳是頭老奸巨滑的狐狸,親蒞學校接我放學、不准我出門、不許我講電話,我認為──至少那時是如此誤解──那出自於你當母親不願孩子遠離的私心,噢是花了多久的時間,我才漸漸曉得,世上所有的母親啊,在孩子面前,都是沒有自我的,遑論私心。
我曾狠狠的罵過妳,在我的日記裡,妳是伊甸園的蛇,或晚餐桌上的猶大,妳是罪人,只因妳如此限制我的自由,那時的我少不更事,年輕的熱血或許足以淹沒這城市,無知的經驗卻也可能害自己溺死在這肆無忌憚的揮霍之中,揮霍,包括初嚐的愛情,包括剛冒出苗芽的自我意識,那一切的一切都太不成熟,像顆酸澀的果子,以致招來蠅蚊似的某些偏頗組織虎視眈眈,那幾年,校園成了犯罪的溫床,而我差點就成了躺在這溫床上孵芽的一顆種子。
幸好妳拉回了我。
我卻無法拉回你的健康,點滴和氣切手術都無法孵化我的希冀。
我跟弟討論了很久,當主治大夫告訴我們妳的病情已侵襲得妳無法自主呼吸之際,我們先是驚懼而後陷入兩難:割捨妳,抑或割捨妳的自尊?所有人都知道氣切手術是一項賤踏病患自尊的存在,手術動了之後幾乎成為牛馬畜牲,從此不再能言語,只能殘喘著被餵食的生命,我們知道妳定不肯如此受苦,就算得面臨死亡,妳那堅毅的個性必忍受不了如此沒有自尊的苟活,但我們依然自私的下了決定。當妳再次清醒,新的生活方式就是感受食糜般的流質食品通過鼻胃管滑過妳的喉間妳的食道,而妳無法言語那痛楚。我看見妳的眼瞳變得灰黑而深沉,從那一天,整整一個禮拜,即使我仍然每天跟妳說說話,為妳翻翻身、拍拍背,但我一直不敢注視妳的眼睛。
曾經,注視妳的眼睛彷彿注視醫院的窗,同樣的雪亮,我好像在看一面鏡子。
那時妳對我的成績催促得不如國中不緊了,我們之間卻又有新的對立。
上了高中,妳不再督促我讀書,反而叮嚀我身體要緊,說為了成績開夜車是很不值得的事情,但我就是被名次的甲殼緊緊束縛住的一頭無法變通的老龜,那刻在我背甲上的阿拉伯數字是那麼模糊卻又那麼清晰,我無法停止燒裂自己的健康以占卜未來的命運。妳知道我不服輸,妳知道我固執,關懷的絮語偶爾會演變成激烈的爭執,但吵完後妳依然為我端進來一碗雞湯,默不作聲的放在書房門邊的小矮桌,然後帶上門假裝冷漠的離場。
有一次夜裡,我捧著雞湯窩在書桌前暖著手,想起剛剛爭吵時衝口而出的那些不成熟的話語,加以眼前堆疊如山的讀不完的參考書和講義,我的眼眶忽然就濕了,突然之間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努力,竟有一種想法:要是我像那被烹煮的雞就好了,回歸細嫩的皮膚,蜷曲成出生前的姿態然後我要睡回妳的子宮裡,在羊水裡像在這雞湯裡,靜靜的,不用再呼吸這繁瑣的世間的空氣。
妳停止呼吸的那個下午,是否也是因厭倦了這世界的擾攘?
接到醫院的病危通知,我急急地從學校趕往醫院,我一直記得那天的計程車車資是六百一十五,然後高速公路上我看見飛逝的窗景我怕妳也像這樣風逝而去。我要求電擊,我要求所有的搶救,我只想妳回來,我呼喊著南無阿密陀佛,一切都來得太風馳電掣,我慌亂得跑進跑出,又是流眼淚又是蹲踞在門外牆邊啃指甲。當醫生走出來告訴我們妳的狀況穩定了但我們要有心裡準備,我跟主治大夫哭喊我們不在乎任何方法只要能讓妳活下來。他的確讓妳留了下來,可是妳已不再是妳,妳連僅存的守地──肢體──都失去了調配控制的機會,被機器接管了妳全部的生命,我難以適應以機器的嗶嗶聲來確定妳是否仍存在。
過了用眼淚哀悼的階段,我仍每天跟妳說說話、幫你翻身、抬腿、清理便器,他們說妳都聽得見,感受得到,只是無法回應,我看著妳麻木不動沒有表情的五官,我只能假設妳只是在想,想快樂的一切,可能是那件紫洋裝和小人國來來往往的人潮,只是想得太入神了所以忘了動作、忘了回應我。妳的身體萎縮的同時,或許妳的回憶正在延長,如藤蔓般緩緩自生,我在妳的床邊看書、寫字,陽光灑進來正好打亮我的書頁或許也澆灌了妳的思想,妳的願望呢,我還記得。
在頂樓妳將擁有一個小小的菜園,裡頭羅列的一排排保麗龍箱裡種著小白菜和大陸妹,要記得架起網子以防麻雀來啄食,陽光灑在角落的太陽花上,一輪燦金和幾朵鮮豔的漫爛相互輝映,妳抱著親愛的外孫教導他什麼是花什麼是葉,只要他稍稍發出類似的讀音,妳就樂不可支好像我生了一個天才兒童,在明亮的陽光下妳掬著深深皺紋和的深深的笑容。
白牆,也可能是一張空白的圖紙,或者,幻燈片的背景。
而那有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