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歸來
溪水急著要流向海洋,浪潮卻渴望重回土地。
──席慕蓉
上星期母親打電話來宿舍,叮嚀我國慶連假的返鄉車票得及早預訂,以免向隅。我在電話這一頭得意洋洋的邀功:「媽,回家的車票我早就訂好了啦!」
十八年來第一次離鄉。
還記得四個星期前,一家人陪我拎著大小行李北上辦理入學。火車上,襯著窗外的湛藍的海景,我的心情雀躍不已。對大學精采生活的期待、終於能脫離父母的叨唸和門禁,這一切都膨脹了我的興奮情緒,膨脹到擋住了視線,其實心裡一直有一塊小角落蜷伏著冬眠的鄉愁,而那時的我沒有發現。
剛升上大學,新生活馬不停蹄、如火如荼的展開,除了一下子爆炸似擴大的朋友圈,總是令不擅記名字的我頭疼,住宿的日子還有更多瑣事值得我心煩:隻身在外什麼都要靠自己,洗滌衣物、整理床鋪、打掃住處、張羅三餐。母親雖然每個星期都會將定額的生活費匯到我的戶頭,但沒有親人在身邊,生活就不自覺隨興了起來,有時候和同學看場電影,有時候與直屬學長姐吃頓晚餐,加以書籍費、社團費、交通費,錢總是像魔術師手中的撲克牌,一眨眼就不見。第二個星期開始,我習慣用兩三片白吐司解決早餐,而午餐則靠蜜茶或咖啡果腹,有時爸爸打電話來,我也只是選擇性的告訴他:學校自助餐廳的菜色多樣而營養,而沒說其實我踏入餐廳的次數不超過五次。
似乎漸漸被現實馴化了。
開學的第三個星期,我患了重感冒,兩三天前,母親還打電話來,說怕我一個人住都不吃水果,寄了一箱阿叔種的上將梨來給我,還附帶兩瓶梨子醋。我壓抑著鼻音不讓媽媽聽見,隨便應付著好啊好啊就趕忙掛了電話。她把照顧自己的擔子呈交給我,我卻讓自己生病了,彷彿弄壞一個孩子心愛的寶貝玩具,居然有一種說不清的罪惡感。
那日,我昏昏沉沉的躺在被窩裡,鼻涕恰似兩重瀑布向下流,枕頭旁的衛生紙球儼然一座座小丘,兩為室友替我買了瓶舒跑和兩大包蘇打餅乾後就相偕去夜衝了,跨出房門前她們似乎叮嚀了我什麼,我只是昏昏沉沉的道了再見。門一關上,我卻頓然清醒了,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無法入眠。如果在家,媽媽會替我準備好冰枕,為我熬一鍋溫溫熱熱的稀飯,一邊叨唸一邊把藥遞到我床邊,我總是默默吞了藥丸之後繼續昏睡。
我躺下的視線剛好平視對面櫃子上那一箱梨子,看著「上將梨」那三個大大的標字,我的眼眶忽然就溫溫熱熱的濕了。我突然的任性,跳下床,赤著腳跑到冰箱前,搜出媽媽寄來的梨子醋,瘋狂的灌了半瓶,很酸很嗆,我累流不止,但卻著了魔似的一直喝一直喝……
「以前可以舉出一百個想外宿的原因,現在一張床就可以是想回家的理由。」連假前一天,有位同學在臉書上打了這樣的一則訊息,而我忍不住點讚。
十八年來第一次離鄉,一個月後我終於又能返家。
火車扣隆扣隆的頻率奏著小步舞曲,獨自抱著行李,我凝望海線在窗外延展開來,突然想起陶淵明的歸去來辭:「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
我要銘記這趟歸途的每樣風景。
吾鄉,我正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