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聽到「英才」一詞，我便會想起麥可菲米安（Michael Fimian），他是我在美國南方一所大學任教時的美國白人同事。那一年他與我同時進入教育系任教，我才只是個初出茅廬的菜鳥助理教授，他卻是個擁有豐富資歷的副教授。

麥可長得英俊瀟灑，風度翩翩，且滿腹學問，有理想有見識，又有創意，口才一流，文采斐然。在當時，他已經是美國特殊教育領域裡的知名人士，堪稱是學術菁英；在校園裡，有許多年輕學子對他非常地景仰和崇拜，他也一直是我所敬重的前輩。

麥可和我的緣分始於研討電腦軟體，因為我們都喜愛玩電腦而變成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之後，麥可熱誠地邀約我與他合作、他將自己的學問、經驗、人脈、策略與計畫毫無保留地與我分享。每當我在工作上碰到挫折時，他都傾力相助；他還教我做學問時需講求方法和效率，重視深度和廣度，並多方吸取各路專家和學者的智慧與經驗。麥可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好的導師。

麥可和他的妻子唐娜常邀請我們去他家小聚。他夫妻倆都是喜愛大自然的性情中人，他們住在一間森林中的小屋，喜愛與大自然的各種動物共處。在他們居處附近的樹林裡除了有大黃蜂、各種鳥類和松鼠，還偶有野豬與蛇出沒，他們卻毫不在意，後來還收留了好幾隻流浪貓狗。

麥可平日喜愛研究法律、規章制度和執行方法，他也建立出一套生存發展的法則。他給我忠告說院長有經費，但是不會輕易讓給屬下去花，所以務必要自立自強，努力開發自己的研究經費和項目。他提了一個非常卓越的企畫案，贏得聯邦政府連續三年百萬美元預算的計畫（Grant），是校內最重要的教育研究項目。

系裡有幾名同事覺得麥可恃才傲物，目光太高；但對麥可而言，他認為周遭充滿了半吊子的人，層次都很低，他們急功近利，坐而空言，愛吹噓拍馬但胸中無物，頭腦迂腐，又不求上進。

相對比較，麥可做事中規中矩，無論做學問或辦事都非常務實，所以不屑與那幫人為伍。

麥可總是特立獨行，無視他人的批判。他能針貶時勢，就事論事，提出創見，然而他的建言往往不被旁人所重視，許多同事都視他為異類。他與系裡的同事關係帶著矛盾，而顯尖銳，忌妒和厭惡他的人也常藉機排擠他。

在職場中，多數人都極其小心，不輕易得罪人，然而，麥可的個性耿直強硬，不願落入俗套。他做事認真，公事公辦，不拐彎抹角。有一回系主任欲辦活動卻無經費，便想出鬼點子打麥可的主意，希望動用其Grant中的經費幫忙支付，結果麥可不畏系主任的權勢而嚴正拒絕，還把系主任給說了一頓。

麥可所開的課非常熱門，系裡的同事中，有一名黑人女講師也選擇註冊他的課，但這女講師極不專業，上課常缺席且不按時交作業，妄想麥可會睜隻眼閉隻眼讓她蒙混過關，賺得輕鬆的學分。不料，麥可完全不顧同事的情誼與個人的面子，而將這名女同事給死當。

當麥可聽我說打算跳槽換學校時，他也開始做同樣的安排。而後我們都成功地換了跑道，他攜家帶眷以及那些流浪貓狗，輾轉經歷南卡、北卡、猶他州、馬薩諸塞州和奧克拉荷馬州等地。

我們各奔東西後，麥可與我三十餘年未能再見面，但我們透過電郵與網路還常保持聯繫。我得知麥可一直不斷地學習，他早先已經獲得康乃狄克大學的特殊教育博士學位，後來又對電腦領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進而再獲得猶他州立大學教育科技博士學位，是個難得的教育雙博士達人。

麥可育有二女一子，都有很優異的表現。當他得知我家閨女潘相如（Emily X.R. Pan）的小說「The Astonishing Color of After」獲得許多大獎，而躋身為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排行榜作家時，覺得與有榮焉。他誇我教女有方，更為這後輩的成就感到非常高興，立刻去買書拜讀。

我常想，以麥可的才華與努力，他的飛黃騰達應是指日可待。孰料他總是時運不濟，命運多舛，鬱鬱不得志，真教我為他感到遺憾。

後來又得知麥可平日過度努力投入工作，卻忽視自身的生活作息與健康，也疏忽對家人的關懷。

也許是因為他耿直的個性，使他在職場上經常受挫，情緒易受到負面的衝擊，進而導致家庭關係緊張，最終與妻子離異。

此後，麥可以房車為家，帶著寵物四處漂泊。他的健康狀況令我感到惴惴不安，不久，他竟然左眼因視網膜剝落而失明。新冠疫情結束的那個冬天，他在進行橫跨美國的房車旅行途中突發疾病，而不幸逝世，消息傳來，大家都覺得震驚和萬般不捨。

這噩耗尤其給麥可的兒子傑西帶來嚴重的精神打擊，引發出憂鬱症，一年多後，傑西選擇自我結束生命，追隨父親而去，令人不勝唏噓。

麥可在工作之餘酷愛攝影，他曾分享一張他最得意的風景照：在斜陽餘暉的青山幽谷裡，有一隻漂亮的鳥兒一面翱翔且一面鳴唱。他所嚮往的理想生活，就是要如這隻飛鳥一般，無拘無束地任意闖蕩；也許世人笑他太瘋癲，他卻笑世人看不穿。他是個英才，求仁而得仁，我為這昔日老友感傷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