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整理老照片，看到父親留給我們一幅治家格言(如圖)。這是他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物件。這份家訓規劃好我們生活行事的規範與待人接物的準則，更是他與我們最親密的連結。令我不禁想起父親生前的種種教誨。

父親出生於廣東南海，與康有為是小同鄉。他從小便熱愛學習，努力不倦。後來畢業於廣州大學法律系。他學識豐富，才華横溢，又壯志凌雲。時值國難當頭，他毅然投筆從戎。於黃埔軍校十四期畢業之後轉戰南北。最終追隨蔣介石遷往台灣。

父親雖有光鮮的學經歷，然而不喜對上司逢迎拍馬，遇事總是耿介直言。因此得罪不少長官，多次失去升遷的機會。母親偶有微詞，埋怨父親不識時務，不願委屈求榮，爭取升官發財的機會，害得我們只好跟著他過苦日子。我讀論語時，每逢讀到孔子稱讚澹臺滅明：「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就會想到父親，這就是他的風骨。

小時候還在牙牙學語時，父親教我唱的第一首歌是1953年林黛唱紅的「熱烘烘的太陽」。這是我 永遠忘不了的旋律。我還記得童年時騎在父親的頸背上，在社區廣場兜風，好不威風。在夏天的夜晚，父親教我仰望天空，觀看北斗七星。我尤其最愛聽父親講歷史故事，以及他從軍打仗的一些往事軼聞。

我讀小學二年級時，父親在台南炮兵學校擔任主任教官。他不時會帶我去他的辦公室寫作業。經常有一些正在進修的叔叔阿姨們便向我討教注音符號的讀法。他們都稱我為小老師。透過他們對我的稱許，父親露出滿意的微笑，和對我的肯定。

在這同一年，我在學校裡卻遭到一場意想不到的災禍。有一天，上課鈴響，我匆匆走進門窗大敞的教室。經過導師的桌旁時，正好颳來一陣強風把桌上的試卷吹落了一地。那位姓錢的班導師隨後怒氣沖天地進入教室。她不分青紅皂白，便指責我亂翻她桌上的考卷，並處分我整堂課罰站。

第二天，母親找錢老師詢問此事，並向老師申明我沒有亂翻考卷。但當母親離開之後，錢老師卻嚴厲地宣判我此後的處境。她給我封了一個頭銜：「特別生」。她說今後她不敢再管我。她不讓我參與上課的活動，也不給我作業。她對我視而不見，又叮囑同學們不要和我遊玩或說話。她還把我的座位安排到教室裡最後一排邊角的地方，甚至不許我與其他同學同桌。

錢老師本來是我最喜愛的老師。如此不公的威權處置讓我陷入痛苦的深淵。面對如此的打壓，父親則選擇摒棄激烈的手段與錢老師抗爭，以避免對我造成更大的傷害。他教我要隱忍，並鼓勵我自立自強，不事聲張，奮發向上。在父親的指導下，我的語文及數學能力有了極大的進步。我還漸漸能獨立閱讀書報，並培養其它的興趣。

當我升讀五年級時，換了一位吳老師當導師。我的功課大幅超越其他同學。我宛如一顆新被發現的閃亮明星，受到重視，成為老師和同學眼中的佼佼者。父親的策略使我對自己產生了自信。我也學會如何在逆境時用安靜穩定的心情去面對挑戰。

我在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突然得了一場怪病。連續幾天發高燒，嘔吐，甚至陷入昏迷。我躺在台南八O四總醫院裡，吊著點滴。父親寸步不離地守著我。他好像散發出一種安定可靠的力量，使我很快復原。父親的關照就是我的平安符。

在求學的各階段裡，我常被推選去參加演講比賽。每一回，父親都會特別為我潤飾講稿，指導我演說的技巧。原來父親口才無礙，見識廣博，熟讀詩書，文采斐然。念國中時，偶而碰到困難的幾何與代數問題，父親都能提供適當的指導。我年紀漸長後，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幸福。

父親從不給我壓力。他告誡我讀書或做事，只要盡力而為，就能無憾。他不建議我花額外的時間與精力去追名逐利或與別人競比。那年，我悄悄地代表學校參加扶輪社舉辦的台灣大專英語演講比賽。事前怕他反對，不敢讓他知道。當我抱著獎盃回家時，父親的喜悅與激動溢於言表。我更能體會到父親的苦心。

每年九一八事變的紀念日，父親都要我們反思過去家國被欺凌的恥辱。他痛恨日本當年對中國的侵略，評論小日本的貪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又說過度貪婪的人是不會有好的下場。

父親一生杜絕與兩種人交往。第一類是空心大老官，因為他們沒有真才實學，常名不符實，喜愛虛張聲勢，充面子擺排場；第二類就是不講誠信之人。他認為這兩類人往往不負責任，不值得信賴，且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的諄諄告誡成為我們砥礪自身的標竿。

父親對人寬厚，樂於助人。他總是溫文儒雅，和氣帶人。也經常礙於情面，不輕易拒絕他人的請託或要求。在屆齡退休之後，有幾位鄰居常邀父親打麻將。各家輪番作東。父親不擅方城之戰，屢屢輸錢。他對此頗覺內疚，又不好推託。此時正在念高中的我，功課繁重，也覺得不堪其擾。於是我背著父親，尋到鄰居的叔叔伯伯們，面帶嚴肅地對他們說我父親從此戒賭。

原本擔心父親會生氣。沒想到他卻對我的「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行為大加稱許。事實上，他對打麻將並不感興趣，甚至還帶著些排斥，只是不好意思去拒絕鄰居不斷的邀約。從此之後，他便改成去公園走路運動或在家聽音樂，閱讀書報，和練書法作為消遣。

有一回，父親的一位姓周的朋友想參選市議員，就經常來我家走動，極力遊說，拜託父親為其競選活動運籌帷幄。父親慨然應允。他受人之託，便忠人之事。結果在父親的努力奔走之下，周君順利當選。

不料，周君於當選之後過河拆橋。對於父親的付出與努力沒有半點感恩之情，反而強調能當選是全憑他個人的本事與人氣。父親並未與其計較。三年後，周君想要競選連任時，又以低姿態再來請託父親為其掌舵。這回，父親以很堅定的態度婉拒了周君的請求。其後正如父親所料，周君落選。父親從不與人談論此事。直到他去世之後，我才從母親那裏得知這事件的始末。

父親過世時，交代一切要從簡，不發訃聞，不受禮。他的一生不追求功名富貴。他留給後代的是他的身教和言教。也是我們立身處事最為重要的依歸。

最近有朋友分享星雲大師所教悔的「道德福命」：道生於安静，德生於克己，福生於清儉，命生於和暢。我從中體會出惜福感恩，樂觀豁達，寵辱不驚，寧靜致遠的道理。這與父親平日教我們如何認識生活的智慧不謀而合。這也是父親安身立命的哲學。

小時候，常聽說某些人有後台，靠關係就能輕鬆上位。父親教我們無需羨慕別人，因為我們的家世背景裡也有著一個很強大的靠山。但是這靠山珍貴得就像是一輩子只能使用一次的救命符。不到萬不得以的時候，絕對不能輕易向外透露我們家的靠山。父親口風嚴實，不肯說出這靠山究竟是何人。

我和兄姊們努力工作。我們的成就是父親的驕傲。當我們在事業上站穩而有所建樹之時，才了解到，我們家是沒有後台的。我們所靠的就是自身不屈不饒，鍥兒不捨的精神和努力。父親為我們扮演了一個良師益友的角色。他默默支持我們的力量，也是我們最大的靠山。

刊登於世界日報 上下古今版   2025-11-11，2025-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