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的父親告訴我，約翰是高功能的自閉症患者（High-Functioning Autism）。約翰對我的全球化的課很感興趣，但是他的父母擔心他無法適應大學課堂活動及課業要求，因此希望我能多給他一些關注與指導。約翰的父親說，約翰平日與家人非常親近，說話應對也相當自然順暢。但與外人接觸時，他缺乏溝通應變的能力，總顯得有些緊張。但是約翰一直關注著其他人的反應，也很在意別人的看法。也許當他處在一個低壓的環境裡，就能正常發揮。
聽到自閉症，我腦海裡瞬間閃過達斯汀．霍夫曼在電影《雨人》（Rain Man） 中憨厚卻有強迫症的刻板形象。我開始查詢有關自閉症的一些訊息，並向許多學者專家討教，如何幫助患有自閉症的學生。原來，自閉症的症狀因人而異。嚴重的患者完全不能照顧自己，有些高功能的自閉症患者經治療後，與常人無異。多數自閉症患者不喜與人交談應對，因此在人際交往中常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星星的孩子，或，星兒，是這幾年美國大眾常拿來稱呼自閉症兒童的用語。因為自閉症患者不擅與人交際，只活在自己的天地中，就像是居住在外星球的人一樣。
初次在課堂上見到約翰，從外表上看不出他與別的學生有何不同。他相貌清雅，身材高壯，臉上架著一副黑色寬邊的厚眼鏡，面無表情，酷似一名高深莫測的學者。但稍加留意，便可發現約翰與其他學生完全沒有互動。他的目光總是朝下盯看，偶爾會發出一些聽不清的喃喃自語。
學期之初，約翰是個獨來獨往的「孤家寡人」，默默地藏在自己的個人世界裡。他上課時永遠正襟危坐地低著頭，猶如一個做錯事怕被責罰的孩子。他也拒絕參與討論，他雖有自己的思想，但是缺乏適當的表達能力。他所繳交的作業經常是文不對題或語無倫次、不知所云。我不知道我的評語和建議對他是否有幫助，但約略可以揣想其他的師長對他必然也有些不可言喻的無奈。
幾乎所有的大一新生都住在學校宿舍裡，約翰則是每日通勤，由他的姊姊負責接送。約翰沒有朋友，因為他從不與任何人打交道。所幸，我班上的學生們都頗能體諒約翰的情況。鑒於約翰不習慣與人口頭溝通，我便使用電郵經常關切他的學習進度，並為他提供指導建議。但是他從不回我的電郵。為了鼓勵約翰，我與其家人保持密切聯繫，並透過他家人讓他知道，我很重視他的課堂參與，也希望能看他做專題報告。
我與學生們一起為約翰投注了耐心、時間、體恤與鼓勵，不久就出現了一些變化。他似乎對外面的世界開始有感，神情稍稍放鬆，態度不再是戒備森嚴。雖然在課堂討論時，約翰仍然不曾與他人建立眼神和語言的交集，不懂選擇適當的時機參與談話，似乎也捕捉不到別人在對話中所傳遞的情緒與幽默，但在上課中，他不時會針對正在討論的話題蹦出令人驚艷的簡短插話，如「笨蛋」「壞蛋」「危險」「完蛋了」等。漸漸地，約翰成了同學們眼中的活寶，一個「星星寶貝」。無形中，還增加了大家上課討論的溫度。
課堂專題報告是學期末最具挑戰的功課。約翰有很強的記憶力，對數字也有特別專注的偏好。他的父親發電郵告訴我，約翰已經努力投入，準備多時，很有信心做好專題報告。我一面高興地期待，一面又不免擔心。
輪到約翰報告時，他站上講壇看著顯示在大螢幕裡的題綱，卻不住地發抖，半晌說不出話來。全班的同學都緊張地看著他。我用輕鬆的語氣安慰他，不用擔心，隨意講。又過了十分鐘尷尬的靜默，我建議他先把報告的標題念出來。之後，猶如奇蹟發生，約翰突然深吸了一口氣，雙眼緊盯著大螢幕，滔滔不絕地開始演講，花了十多分鐘完成了他此生第一次的課堂專題報告。結束時，全班同學為他鼓掌超過三十秒。約翰的臉部沒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的肢體語言透露著一種歡喜與悸動，好像要表達：他沒有被自閉症所限制，而是以行動重新定義了自閉症。
近年來，教育的理念強調要包容關心，照顧到每個學生的個別需求，尤其是對殘疾生與有學習障礙的學生，要為他們提供平等的學習機會。設想，倘若海倫．凱勒（Helen Keller）沒有受到老師沙利文（Anne Sullivan）的鼓勵及耐心教導，她就不會成為一位傑出的女作家、教育家及慈善家。患有自閉症的學生同樣也有自己的喜好與期盼，渴望獲得適當表現的機會和外界的肯定。我們需要去傾聽他們內心的聲音，才能提供有效的幫助，讓他們得以適度地融入團體的生活與學習。
最後一堂課結束後，我在教室門口與學生們說再見。約翰從我面前匆匆走過，不看我一眼，也不說一句話，但是我注意到他微動的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我鬆了一口氣，這學期的努力沒有白費。我對自閉症有了更深入的認識，還幫助了一位星星寶貝建立起信心，為他開啟了一扇大門。這種成就感是從事教育工作者最好的回報。
當代美國名模瑞秋．巴塞隆納（Rachel Barcellona）從小就被診斷出患有自閉症。她有一段名言：「每個人都有座大山需要去翻越克服。對我而言，自閉症不是那座山，而是一個能讓我步往勝利成功的機會。」希望不久的未來，約翰能順利走出自閉症的陰霾，步向成功的大道。（寄自新澤西州）
刊登於世界副刊 2022-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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