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有思想,又且本著他的思想而行動的人
我只是愛有我自己的思想,愛有我自己的見解——為我自己生活作主的思想和見解。
——梁漱溟
29年前的今天,在人民大會堂上敢真言批評毛澤東,後受迫害的梁漱溟溘然長逝。
走之前,他說:「我太疲倦了,我要休息。」
【專訪梁培寬:我的父親梁漱溟】1988年6月23日,思想家、哲學家梁漱溟先生逝世。他的長子、現年92歲的梁培寬,和我們講了父親的故事。終其一生,先生都希望做到「寬和恕」。(出自梨視頻)
梁漱溟在給友人的信中曾寫道:「外間有人因誤解而詬罵我,是常事,『名滿天下而謗隨之』,但當自省,不必計較。弟長處在認真,惜失之隘,失之急迫,似宜從容寬大。我正未能寬宏,故以培寬培恕名吾二子也。」
讀梁先生書信,尤覺心驚。一件一件濃墨重彩的歷史大事,在字裡行間竟平淡如斯。禍福、榮辱、得失,種種境況下,梁先生始終能夠安然坦定,不失常度,如他所說:「自己的前生是一個和尚。」
梁先生書信
寬恕兩兒:
我們從阜陽即與軍隊同行。因軍隊人多,走得慢,並不累,身體卻因之甚好。但臉色紅黑,是風吹日曬的原故。
……路上有敵軍偽軍阻截,所以遲遲不得前進。到山東恐怕很晚了,那麼,回四川更不定在何時。
1939 年春初,梁先生與友人從四川大後方到抗戰前線巡視,出入敵後游擊區域約八個月。寫這封信的時候,梁先生一行初入游擊區,途經安徽蒙城,「蒙城亦經陷敵,城內民房破壞慘重,城內房屋約僅存十之一」。
兩個多月後,一行人遭遇了敵兵圍堵,飛機轟炸,「此時前後各山頭敵我兩軍漸集,不久開火,各種槍聲、炮聲、炸彈聲、飛機聲振耳」;第二天,「三兩敵人下山搜索,兩次經洞口外走過,卻不入內探視,我等乃得以安然無事,緊張即過,陡然思食,蓋不進食已兩日矣。……不覺相對失笑」。
寬恕兩兒:
茲因張先生赴渝之便,順道到北碚看你們。關於我在香港我出香港的事情,問張先生便知,不贅。我在貴縣寫給你們的信收到否,何以不見你們有信來呢,我甚焦盼也。
1941年日軍侵佔香港,此時梁先生正在香港任《光明報》社長。他與友人設法離港北上,倉促間只尋得一隻小帆船渡海,「途中曾遇有敵機盤旋而過,又有敵艇自遠駛來」,終於平安轉至澳門;後又與友人搭乘一批運棉紗的小船,才到了廣東台山境內。
而這一批運棉紗的船,共十三條,僅到達了三船;而到達的三船,一船被劫精光,一船被劫兩次。不論情勢如何險惡,梁先生總是神色自若,如同無事。旁人都有慌張的時候,他總沒有慌過。與梁先生同行的友人,無不驚奇稱嘆:梁先生了不起,若無其事!
致某友人:
我的事情諒必知道,即不多談。計自八月廿四日以來到今天既有四十多天。初時如疾風暴雨,但近四十天寂無音響,似一時不會解決。
聞艮庸已回粵。昨接馬先生一信,他亦被遣送回鄉。秉華不會有問題。淵庭不知有無受我的影響?如願回我一信即回信。否則,不回亦無所謂耳。
1966年8月24日,紅衛兵衝進了梁先生的家。
「遭遇不可謂不慘:先曾祖、先祖、先父三代書畫軸冊兩大皮箱盡被焚燬,內人被捶打以致脊背血透內衣,被拉去開鬥爭大會,我未被打而亦罰跪一次。」
事情發生的初期幾天內,梁先生稍有些不自然,但從內心到外表基本不改常度;幾天之後就完全平平常常了。「我胸次只小小不愉快而已。」
床鋪沒有了,席地而睡。半個月不能出門買菜,只就所存米糧度日。紅衛兵佔據梁先生家北屋近二十天之久。「然出事在八月廿四日,九月六日我便操筆為文,寫出《儒佛異同論》一、二、三短篇。正為自信極強,環境任何變化不挫其氣。」為避免給他人帶來麻煩,梁先生減少了與親朋好友的往來,只寫信給兩個兒子:「知父莫如子,知子莫如父。我完全懂得你們,你們亦應當懂得我。既然懂得,我就不必須多說什麼話了。你們不必掛念。」
致周植曾
……我以拒不批孔,政治上受到孤立。但我的態度是獨立思考和表裡如一,無所畏懼,一切聽其自然發展。
1974年,「批林批孔」運動,梁先生不願附和批孔,遭到了長達四個月的大批判,形勢隨即轉變為「批林批孔」又批梁。梁先生在日記中從容寫下:「早起準備赴會,會上發言完暢,有自然應有之事。回家午飯。」
自然應有之事,便是對他的輪番批判。梁先生坐在台下,安靜聽會,沉穩、坦然;會議休息時,梁先生走出會場,到外面一小片空地上,打起了太極拳。會議主持人問梁先生對大家的批判他有什麼感想,梁先生說:「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
致田慕周
我使命完畢,可以去矣。與艮庸信之外,再有信與恕兒。因為有些身後事交代他。信外且面談,平平常常,絲毫沒一點感情之波。
我一任其自然,無意求速,亦不作推延之想。
1975年,在寫給友人田慕周的信中,梁先生說:「我要做的事,大體將完功。雖精神身體俱佳,隨年壽之自然,或亦將去矣。」田先生大為傷感,回信問,您一向身體精神雙健,怎麼突然流露消極情緒?上面即是梁先生給田先生的回信。梁先生自認所肩負溝通古今中西學術文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無遺憾。人生壽數不可強求,只隨它去罷了。
時刻自警
一切法畢竟空。心淨如虛空,永離一切有。照見五蘊皆空,何從有我。(空)
於無我中幻有今我,從眾緣生。(假)
此如此菲材,值如此運會,不可免地有其艱難險阻,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要當目不旁視,心不旁用,好好負起歷史使命而行。(中)
1974年3月11日,梁先生夜來忽然有悟,早晨四時氣起身,寫下了上述的「空、假、中」座右銘。梁先生的歷史使命,正如他一再申述的那樣:
「吾自信此一生是負著溝通東西古今學術思想之使命的。一生遭際都非偶然幸致。年來胸懷只有盡我責任之一念,相信一切皆在天命中。假如有什麼禍福、榮辱、得失到來,完全接受,不疑訝,不駭異,不怨不尤。」
《梁漱溟往來書信集》輯錄了梁漱溟先生往來書信七百餘封,由梁漱溟先生的長子梁培寬先生幾十年來整理、分類,並配以註釋說明,時間跨度從1916年到1988年梁漱溟先生去世,歷七十餘年,包括與家人、師友、有關人士,及有關單位、團體的書信往來,是迄今最全面的一次梁漱溟書信整理。
來源:文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