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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養女(一)
2026/08/04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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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生沒有見過生母,是一件令我遺憾的事,但我是一個幸運的養女。我的養父母沒受過正規教育,但是他們心地善良,好心收養了我,用他們的方式愛我,對我不求回報,是我一生最感恩的人。

上小學前,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養女,因為養父母對我疼愛有加,既沒打過我也沒罵過我。我的生活和村上其他孩子沒兩樣,成天就是在吃吃玩玩中快樂地度過。印象中六歲前我唯一的抱怨是:爸媽比玩伴的父母都老,而且哥哥和我差了五歲,不怎麼陪我玩。

從小養父母和鄰居的叔叔阿姨們總誇我聰明,所以養父很驕傲地在我不滿六歲時就送我上了小學(我的生日在12月底)。當時跟我一起上小學的還有一個大我三個月的女孩和一個大我六個月的男孩。我們三人玩得像兄妹般和樂。但一般人可能難以想像,吃醋這種事在小學生之間也會頻繁發生,而不是長大後才出現。記得有一次我覺得被他們冷落了,就堵氣地坐在馬路中央,嚇得他們立刻向我道歉,趕緊把我從馬路中間拉起來,怕有軍車開來把我壓死了。我們三人一起同班到小學畢業,堪稱是「青梅竹馬」的玩伴!

我漸漸長大懂事後,每次和同伴吵完架,總是聽到有小朋友唱著「羊有媽,人有媽,就是金鳳沒有媽。」聽多了這個兒歌,我開始對自己的身世起了懷疑。

我們的眷村位於偏僻的山腳下,離鳳山到仁武的客運車道還有二十多分鐘的步行距離。養父和村上的叔伯們大多是身強力壯的軍人,他們看管著「彈藥庫」,為前線金門、馬祖提供保家衞國的彈藥。在這三面環山一面繞河的閉塞眷村,生活簡單而有規律。每天早晨父親吃完母親準備的早餐,走路到軍區上班;中午回家吃了午餐,小睡片刻再回去工作,傍晚則準時回家享用晚餐。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那時大家都覺得只要三餐溫飽就是最大的幸福。

記得七、八歲時,有天養父午睡,我怕他著涼,就小心翼翼地給他蓋了一條毯子。這麽一件小事卻換來父親逢人便說「我家金鳳唷是個好孩子,她怕我著涼,會為我蓋毯子呢!」就是父親這分特別在意我對他好、逢人便誇的心態,更讓我對自己的身世有了猜疑。

真正確定自己是養女是在八歲那年,戶政事務所來查戶口時。前幾年我就注意到每次來查戶口,別人家只花幾分鐘就可完事,到了我們家總要拖上很久。那年我就用了「隔牆有耳」的方法,偷聽到戶政人員和養父母的談話,確定了我是被收養而不是親生的。

我已不大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如何,好像很坦然,既沒哭也沒鬧。後來是隔壁鄰居姐姐大概地說了一點她知道的事:我是因為生母去世,兩個多月大時,在一個下雨天被送來收養的。當時村上正放映林黛主演的電影金鳳,所以我的養父就為我取名「馬金鳳」。

自從確定自己是被收養的,我對養父母更是心存感激,是他們給了我一個家,才免去我可能被送去孤兒院的命運。後來我陸續得知,我生父和養父母在收養這件事上是極為慎重的。他們之間簽了約定,在我10歲前生父可以來養父母家作客並看我,但10歲以後就不能再見面了。

我想他們這個約定一方面是保護我,另一方面也是保護我的養父母吧!我相信在我10歲前,如果養父母對我不好,我的生父恐怕會毀約把我帶走。我相信養父母以為我10歲前懵懂無知,不會知道生父是誰,他們哪會想到我八歲時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謎!

由於我的收養經過生父和養父母的慎重考慮、並簽了契約,所以我說「我是幸運的養女,我不是油菜籽,而是油菜花。」因為油菜籽是隨風飄散,落到哪兒就長在哪兒,而油菜花是精心培養的,且金黃燦爛。油菜花的花語是:加油、鼓勵、無私、奉獻,正與養父母對我的愛與照顧相符合。 

我的養父不冷血的小氣財神

我的養父馬青山是河南開封人,他人如其名,高大英俊,穩重如青山。

我的養父有著河南人的特點:敢走天下,簡單樸實,樂於助人,並愛聽唱豫劇。聽養父說他很早就離開疼愛他的母親,離鄉背井加入部隊抗日去了。他從未提過他和我養母(貴州人)是怎麼相識結婚的;我想他倆應該也是抗戰時國軍駐守四川、而成就的一對「南北配」患難鴛鴦吧!

自我有記憶起,養父母的年紀就比村上鄰居的叔叔阿姨大得多。在撤離大陸前,他們已經收養了我的養兄(民國三十六年生),民國四十二年,他們又收養了才三個月大的我。

我的養父自奉甚儉,一分一毫都務求花在刀口上,但對我養母、養兄和我卻不吝嗇。只要我們開口,他就毫不猶豫地拿出辛苦攢下來的錢為我們排憂解難。就因為他的節省和不亂花錢,村上的鄰居們都覺得他是個小氣的人,但在我心中他卻是一個「不冷血的小氣財神」。

我上小學的時候,養父就退役了。退下來後他幾次試著創業,像是在家後院蓋了小屋養鳥,或是試著生產鵪鶉蛋,但都以失敗收場。我上初、高中的時候,養父在高雄市立女中斜對面的「民眾醫院」幫人看腳踏車賺錢。身高一米八的他就在醫院走廊一角、一個長方型活動屋做為安身之地。我已不記得那時看一輛腳踏車是收五毛或一塊,只知道養父經常為了賺這一點小錢要受不少客人的氣。

養父每兩周才回家一次,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可以從高雄市一路騎腳踏車回到仁武的考潭村,我深深佩服他的毅力和愛家的誠意。每次他從高雄回來,總會為我買兩個紅紅的蘋果和幾個香噴噴的蔥油麵包,讓我一飽口福。

由於養父的節儉儲蓄,我們家是村上第一個買電視的,也是最早在屋旁和屋後加蓋房間的。可是隨著養母愛打牌、總是輸錢欠債,養兄工作不定、創業總是失敗,摩托車則是一輛又一輛的換,養父攢錢的褲袋裡就像是有兩個漏錢的洞,入不敷出。當鄰居孩子長大後回饋母家、日子越過越好時,我們家則是每況愈下。

自從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我就非不得已,絕不開口問養父要任何東西。正因為如此,初、高中時冬天我也是穿著學校的制服外套度過,沒有多添什麼禦寒衣物。不過年輕時候的這種生活卻把我鍛練出不怕寒冷的體質,讓我受用一生。

養父說他只在河南老家只念過幾天私塾,從軍後才自學成材。去年我返台辦理復籍,在戶政資料上看到養父的學歷居然是「河南高中畢業」,同時他在收養我時也只有三十七歲。很顯然聰明的養父在台第一次報戶口時,不但謊報了學歴,也報小了十來歲;怪不得只念過幾天私熟的他,可以做到陸軍中尉退役。

養父是1991年去世的,我從美國趕回時他已下葬,未能見到最後一面。他死前只知道我有兩個女兒。如果我的兒子早生幾年,他應該會更為我高興吧!

                                                                                                  原載2025/03/19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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