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養父母是一對天性善良、自己沒能生育的夫婦,民國36年他們在上海收養了我的養兄。民國38年隨軍來台,在偏僻的眷村生活稍微安定時,又在民國42年初收養了出生三個月、生母因病去世的我。
上小學前,我沒有留下任何和養兄互動的記憶。我的生日在年底,五歲半時就提前上了小學一年級,大我五歲的養兄因為留級、仍然在上小學四年級。有回課間休息我蹓躂到了養兄的班級,趴在窗口看見養兄因為做不出一道簡單的數學題而被老師罰站;那一刻觸動了我,「兄妹」之情油然而生。
隨著年齡增長,我漸漸對這沒有血緣的哥哥有了深刻的了解。我的養兄有著濃眉大眼和直挺的鼻樑,可說是長得英俊瀟灑,和當年出名的演員柯俊雄有七、八成相似。除了長得好之外,養兄還有繪畫、寫字的天分,無師自通就能把人物、景色畫得栩栩如生。
不幸的是養兄有二個缺陷,一是天生,一是後天。他天生有口吃的毛病,講起話來常要停頓個好幾次。再來是養母沒有育嬰經驗,讓養兄小時中耳發炎、導致他聴力受損。就是這兩個缺陷和不認命的個性,讓我的養兄掙扎、跌宕地過了一生。
養兄的個子算高的,在班上總是坐在後排。他聽力不好的缺陷顯然少為人知,我想上課時老師講的話,他恐怕只聽到個三、五成。因此小學就留了兩級,上了初中功課更是趕不上。養父是個腳踏實地的人,看出養兄不是念書的料,就費心托人在台北中央印刷廠為他找了個學徒的工作,希望他能學得一技之長。
於是養兄在14-15歲的年紀就隻身前往人生地不熟的台北當了學徒,學習他不見得喜歡的印刷技術。那時還在念小學的我無法想像養兄一人在台北的生活是如何度過的,只記得每兩三個星期,養父會要我執筆、口述封信給養兄問候近況。一晃幾年匆匆過去,在高雄沒念完初中的養兄竟然憑著一紙台北私立高中的文憑考上了陸軍後備軍官,擁有少尉軍階。雖然我們心中都很納悶,不知道養兄是如何混得一張高中文憑的,但是看著養兄穿上軍裝神氣昂然、充滿信心的臉,我們都覺得沒有必要去追問細節,只是一心為他感到高興。
當了陸軍少尉的養兄看似快樂地過了兩年軍旅生活,卻突然退伍離開了部隊。他沒和家人提隻字片語為何放棄好不容易轉換的人生跑道,我猜是他的口吃和失聰成了他的絆腳石。離開了軍旅生涯,養父又托關係給他在高雄海關謀得一份工作。能回到高雄上班,住在家𥚃,讓養父母很是高興,就給他買了摩托車代步上下班。當年有輛摩托車騎,可是十分拉風的事;加上海關人員的一身白色制服,更突顯養兄的英挺之姿。就這樣,他結識了一位長相甜美的公路局小姐;沒多久她倆就結婚生子。原本以為一切都往好的發展,不承想平淡儉約的生活滿足不了養兄不認命的心態,也未能提供我嫂子愛慕虛榮的奢望,婚後不久養兄又辭去了海關的工作,他的人生就此一蹶不振。
沒有了固定朝九晚五的工作後,養兄動了自己創業的念頭。他總能預見先機,在台灣汽車開始普遍時,他就想開洗車店;在台灣大樓公寓逐漸發展時,他也想承包大樓清潔管理的工作。他為這些先進的創業念頭寫下計劃書,最終都因資金不足,和他一心只想管理、不肯吃苦耐勞的心態半途而廢。他總是幻想如果養父母有錢的話,他一定能幹出一番大事業,而心生怨嘆。其實我的養父是個自奉甚儉、很能存錢的人。為了我的養兄從偏僻的眷村到鳳山、高雄上班、打工,養父為他換了不下五輛機車。後來又花了大錢把後院的房子裝潢成了理髮、燙髪店,買了專用理髮椅和燙髮機,希望他們夫妻倆能同心協力賺錢謀生。結果是他倆都吃不了苦,加上眷村的客源有限,外人也進不來,這個耗費不貲的店沒經營多久就歇業了。
婚後不久,嫂子就在1976年的龍年生了我的侄子;年已6、70的養父母喜獲龍孫,那份欣喜不可言喻。可惜好景不常,在侄子一歲多時,養嫂就和養兄離了婚,帶著孩子遠走北部;她知道,我的養父母一定會用重金把襁褓中的孫子要回去的。這事發生在我大學畢業後教書的第一年,我是極力反對的;因為我自己是由四、五十歲的養母帶大,感覺自己已經像是由祖母撫養的孩子,少了孩子和年輕母親間的親近互動,我不敢想侄子由高齡的奶奶照看,他們彼此間的辛苦會是如何程度。無奈養父要把孫子帶回家的決心堅定不移,就這樣我的侄子又回到了偏僻的眷村,跟著年邁的爺爺奶奶和工作不定的爸爸開啓了他的童年生活。
我十八歲到台北念大學,暑假多留在北部做暑期工讀生,我和養父母、養兄相處的時間極為有限。畢業後在台灣教書的五年間,我成家、工作、生女,生活忙碌異常,除了暑期、春節時回家看望外,只能每月寄幾千元給養父母,希望他們平安健康。至於對養兄的就業情況知道的更少,只聽說他換工作就像翻書般快,錢沒賺到什麼,但出外總是打扮得風流倜儻。我想長得英俊恐怕是我養兄這一生最自以為豪的事,也是他一生不肯認命的致命傷吧!
1980年我隨外子赴美並改念電腦,經濟拮据自顧不暇,也無力寄錢給養父母。1986年外子決定回國到陽明醫學院任教,我則留在美國,利用電腦程式師的工作機會申請永久居留證(綠卡)。外子自大二起每逢寒暑假都會來家中看我,對我年邁的養父母也克盡孝道;他回國工作後,每月都會幫我寄些錢回家,以表孝心。1988年我養母因摔倒骨盤受傷,引起併發症去世,我因工作未能返國,由外子和女兒代表參加喪禮。1991年我養父90高齡因病去世,我回國奔喪;趕到家時,養父已經下葬。養兄怕我同他爭奪養父留下的銀行存款(其實多數來自外子的每月匯款),早已把存款轉到他的帳戶。他對我說:「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如今爸媽都已不在,我們也就不要再來往了吧!」。就是養兄這句話,讓我和他斷了兄妹之情;自此,我也成了沒有父母、沒有手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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