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養母—出口成章又好客的貴州人

我的養母李素華是一個出口成章又好客的貴州人。她也人如其名，樸素中不失華麗。

記憶中每次養母要到鳳山去看朋友時，她一定會先去美容院洗個頭、梳個漂亮的髻子，穿上為數不多的褀袍，配上一雙繡花鞋才出門。

從來沒聽養母說過她娘家有些什麼人。她的世界裡，至親就只有養父、養兄和我。除此之外，養母在1949年乘船撤退來台時，認了三、四位同船的貴州老鄉為乾兄弟姊妹，我也就多了幾位舅舅和姨媽；其中蒙舅舅和楊姨媽在我年少時最常出入我們家。

養母沒讀過一天書，但是說起話來出口就是諺語成章，十分貼切。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她受過不錯的教育呢！小時候的我可能時常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養母看了就笑說我是：「哭哭笑笑，王八撤尿」。

當年在眷村，像我養母那個年紀的女性少有會騎腳踏車的。為了煮好吃的菜餚犒勞兩周返家一次休息的養父，養母會騎著腳踏車到村外稍有距離的市場買鷄、鴨、魚肉為家裡添菜。

養母唯二的嗜好是打牌和抽煙。由於她的年紀比村上的叔叔阿姨都大了許多，眼睛和腦子都比不上那些年輕的牌友，所以是十打九輸。我念初中時，經常站在她身後看她打錯牌輸錢，讓我是又心急又恐慌。

由於養父會存錢，所以養母打牌輸錢不愁沒人會借她錢讓她繼續玩。往往是賭債欠到一定數目，借錢的人就會告訴養父，而養父在和養母生一埸氣後，還是會把賭債全數還清。這様欠了還，還了欠的規律循環，也沒讓養父母因此失和而鬧離婚。我想他們之間一定有外人不可知的感情在吧！

儘管養母打牌輸錢欠債也消除不了她熱情、好客的貴州人天性。我養母算是很會燒菜的人。記憶中，周末家裡經常有兩桌客人，除了貴州老鄉外，就是彈藥庫裡一些周末無處可去的光棍軍人。

除了收養了我和養兄外，養母還認了一個乾兒子，是隨軍來台的孤兒。但我自始自終也沒喊過他一聲乾哥哥，因為我覺得他流氓氣太重，且目露兇光。養母從來沒對我這種不友善的行為說過一句話，她還是把他當兒子般對待，想來養母真是一個內心善良的人。

說起養母會騎腳踏車這事，我三、四歲時最怕她帶我出門；因為她會騎車卻不會煞車，每到紅綠燈前十之八九會撞上別人，並與人發生爭執。至於坐在腳踏車前桿上幼小的我，往往就是摔了下來。幸好我的皮膚不錯，小時候额頭摔的許多包都沒留下任何疤痕。

1988年我養母就因為騎車摔跤，跌斷了骨盆，臥床多日，因併發症而死。那年我因為工作沒能返台，是外子帶著大女兒回去送了我母親最後一程。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我的養父母遵守了契約規定，在我10歲前讓生父來家裡看過我，我也依稀記得他的長相。我10歲生日時，養母請了四桌好友，烹煮了她拿手的「貴州」菜為我慶生。那天我的生父也來參加生日宴，送我一支當時還算名貴的「派克鋼筆」。我乖順地收下了鋼筆，但第二天就給扔到垃圾桶了。至今我都想不出自己為什麼那麼做，是生我生父的氣？還是為了讓養父母安心？無論是哪種原因，都已是前麈往事、無關緊要了。

由於養父母收養我時年紀已大，等我來美念完電腦碩士參加工作時，他們都未能享受到我奮鬥的成果。我想「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悲痛，是我一生的最大憾事吧！

                                                                                                                                                  原載2025/03/19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