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詩心

──讀傅詩予的《與你散步落花林中》  ◎傅孟麗

 

    在聯網上認識詩予，她的詩，情深而溫婉，非常動人。

 

    今年（二○一○）夏天，詩予來我的格子留言，告訴我要出版第二本詩集《與你散步落花林中》，邀我為她寫序。說實話，我心中有訝異，有不解。因為我雖熱愛詩，自己卻並不寫詩，聯網上詩人如雲，怎麼輪得到我來寫序呢？詩予並未明說，不過，詩予既然曾經師承余光中先生，我揣測應該是因為我曾為余光中先生寫傳，因此有了合理的牽連。起先，我有點猶豫，不久，我收到詩予家人寄來的紙本手稿，展讀之後，十分喜愛，於是決定一試。

 

    《與你散步落花林中》分為三輯：輯一‧舐犢情深、輯二‧畫眉、輯三‧月是故鄉明，全集共收一百零八首詩。這些詩大部分是詩予在二○○七年十一月到二○○八年四月間完成初稿的。詩予年少時啟動詩心，卻在中年後才再拾彩筆，這段漫長的空白歲月啊，究竟醞釀累積了多少詩情？以至於詩心一發，就翻騰飛噴，如泉湧不止。

 

    輯一《舐犢情深》描述子女出生成長過程的點點滴滴，有五十首，幾乎佔了全集一半。雖然我和詩予完全不熟識，但同為女人，讀到這些詩篇，心思立刻就被牽引到同一條心路歷程。

 

    詩予在安排篇次時，並未依循孩子的出生成長時序，而是依照創作的時序。所以一開始，我們就會看見已經長大的〈滑雪的少年〉像在銀幕上朝向我們奔來：

 

奔向我  你扭轉翻旋的奔向我

穿過銀白夜幕  你光束般地奔向我

拄竿而甩  星子與月亮都追不上你

你奔向我  箭般地著地  【輯一：滑雪的少年】

 

    孩子長大了，星子月亮都追不上，如箭般地著地，多麼清晰有力地刻畫出孩子已經長成壯碩的少年，飛奔在雪地上的情景。然而為母的心情卻是複雜的，在〈最後的萬聖節〉中，傷感孩子的童年已悄然而逝：

 

我的淚水便不聽話的淌下

因為我知道那魔幻的童年已悄悄離去

那曾攫住我的少年時光啊

也已降臨在你們匆匆合上的日記裡　【輯一：最後的萬聖節】

 

    於是，傷逝的母親沉緬回想起孩子的孕育、胎動、誕生、從無到有、第一步、第一句話、生病、上學、嬉遊‧‧‧‧，一路走來的喜悅、感動、心疼、牽掛、驕傲，字字句句都透露著母親被孩子牽動的心情轉折：

 

你在黝黑的隧道裡

循著光的指引緩緩轉身

你在間歇的挪移途中

領會母親的痛楚與喜悅

你在被拍醒的冥想裡

慌忙地忘了前世的約

只用兩片紅唇將母親的天空

染印成彩霞朵朵    【輯一：生之完成】

 

在一次又一次的奶溢之後

在忙著清理圍兜之時

如噓息般的「媽媽」聲

撲翅翅破繭飛來    【輯一：第一句話】

 

    還有什麼比得上孩子的第一句呼喚「媽媽」來得更驚喜？是的，語言是音符，孩子的咿呀學語，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美妙的聲音。爾後幼兒終於離開了襁褓，在〈上學〉一詩中，詩予如此得意地描述自己的孩子：

 

他們都說你的褐眼珠最美麗

他們都說你的黑頭髮最新潮

四歲就繞過半個地球遊遍整個國家

他們在說你的本事最大他們在說

領隊就由你來當吧

喔  他們還說你會外國語呢   【輯一：上學】

 

    天下父母心，心同此裡，心甘情願為孩子犧牲奉獻，在〈提款機〉〈帳簿〉中，詼諧自嘲地招認對孩子的寵愛，令人會心而笑：

 

‧‧‧‧‧‧‧‧

爸爸就是我的全自動

提款機

 

媽媽也是

永遠印不完的關心

永遠兌現的承諾

永遠不會被擠提光光的

愛的提款機   【輯一：提款機】

 

只為買妳嫣然一笑

只為買你少年英挺

每個數字都是駱駝蹄印

在永恆的絲路之旅中

反芻親情

為愛烙記  【輯一：帳簿】

 

    當我猶沉浸在一雙兒女的快樂童年中，倏忽孩子已成年。〈別急著長大〉中，亭亭玉立的女兒已經成為母親的主駕駛，篤定而自信：

 

繫著安全帶  調撥後視鏡

她回頭說：「 妳忘了繫安全帶！」

她幼年的時候  我常說的一句話

 

唉  小女孩回過頭來

別急著長大  等等我   【輯一：別急著長大】

 

    母親的心情啊，只有做過母親的能懂！孩子幼時，一方面希望留住他們的可愛童稚，永遠抱在懷中寶貝呵護；一方面又期待他們快快長大，羽翼豐滿展翅高飛。最後，詩予寫下〈所謂母親〉，為自己，也為天下的母親做了註腳：

 

我用青春織成錦被

夜夜呵暖你們冷冷小腳

我願是一枚書籤

夾在你們生命的扉頁中

陪你們根深茁壯

我會夜夜哼著催眠曲

拍撫熟睡之後

偶爾的顫動

而只有你們沉沉的鼾聲

是疲憊的母親

入睡的許可證

 

所謂母親 也曾靈秀脫俗

所謂母親 也曾不讓鬚眉

這些這些都不再比你們重要

你們的笑容是勞睏的母親

入睡的搖籃   【輯一：所謂母親】

 

    輯二〈畫眉〉計三十首，寫的是夫妻間的愛瞋喜怒。和大多數的夫妻關係一樣，婚後二十年，最初的熱情早已轉化成親情，但是詩人的浪漫情懷未曾稍減，所以對於丈夫看似漸凍的心，存有諸多感觸和期待。如：

 

你看見山澗水凍成白冰

靜止的躺在岩壁上

等待融化嗎

你告訴我時間是否也靜止

壁鐘是否不再報時

是否我仍是二十歲

長髮寫詩柔情萬丈

是否你仍是年輕挺拔  【輯二：是否】

 

是否如初？類似的問句在〈冷泉〉中也出現過：

 

我從你的夢裡回來

兩鬢已經花白

冷泉溪旁

飛逝而過的是風

一直探問你的心

是否如初   【輯二：冷泉】

 

    其實在詩予的淺淺勾勒下，一個生性木訥務實的丈夫已經躍然紙上。〈有一句話〉裡，他要她仔細聽好，因為說完將不會再說第二次，以至於她後來懷疑「究竟說過那句話沒有？」。那麼倒底是哪一句話呢？詩予要與讀者心照不宣。

 

    夫妻之間的濃情蜜意甜言愛語，在走入婚姻後演變成〈從來不曾〉─「你從來都不曾為我採擷鮮花∕你從來都不曾為我寬解哀愁∕你從來都不曾為我的白髮擔憂」，但是詩人又寫道：「你只是買座花園給我∕好讓我忙碌的孵育善感的花花草草∕你只是關起房門∕還我一片靜土∕好讓我切切的數完珍珠般的眼淚∕你只是收起屋內所有的鏡子∕好讓我看不見日益滄桑的自己∕你好像生來就知道缺月自會盈滿∕從來就知道無名火會自然熄滅∕而我會草草地結束憂傷」【輯二：從來不曾】

 

    詩予自問自答，她心裡都明白，從來不曾浪漫的他，是理性，是實際，默默地關愛守護她。然後日日的磨合中，夫妻間的〈冷戰〉仍不免上演：

 

我將自己擲入不再流動的冰河

‧‧‧‧‧‧‧‧

我將自己封入千年刀韒內

不再過問柴米油鹽不再心動

卻在你撲向火燄時

不自主的出韒做羹湯

‧‧‧‧‧‧‧‧

卻在我切到手指的驚叫聲中

彈回彈藥庫   【輯二：冷戰】

 

    夫妻間的冷戰模式，在詩予簡練流利的筆觸下，有畫面，有影像，用「冰河」、「刀鞘」、「彈藥庫」來比喻戰場現況，精準又幽默。

 

    在漫長的婚姻進行式中，歷經摩擦、冷戰、期望失落後，詩予逐漸體會出屬於婚姻的〈幸福〉：

 

你仍然平穩的睡著  只鼾聲更厚了

月光蓋滿庭院  窗外的街亮如白練

我起來喝茶  擲入茶捲

等往事泡開原形

秒針追著分針走

沒有查覺的我忽然明白

平淡  原來比絢爛更幸福   【輯二：幸福】

 

    有人平穩的睡在身旁，打著鼾，縱使無語，也是一種幸福。平淡，原來比絢爛更幸福。詩予體會到：「相愛不再是一場偶然，熱情不再是一陣龍捲風，我知道你會陪我走一生。」【輯二：陪我走一生】；中年的詩人，早已預約「在你替我蓋上毛毯的暮年，一起傾聽比溪水更動聽的青春潺緩」【輯二：相守】，並且要〈與你散步落花林中〉：

 

與你散步落花林中

晚風陣陣我們彳亍行

倥傯此生  你我已不復年輕

愛人  俯拾老景

我卻依舊喜歡在這落花林中

十六歲少女般的隨你馳騁　 【輯二：與你散步落花林中】

   

    輯三《月是故鄉明》是對父母親人的思念，有二十八首。去國離家十餘載，在異鄉輾轉遷徙的飄泊歲月中，對故鄉的親人的綿綿思念，在詩人筆下盡情宣洩。

 

   〈竹南老家〉總是夢的起點：「中港溪的水聲好像響自屋後/母親好像在廚房炒著客家米粉/清晨  我在香香的夢裡醒來/好似飽餐了一頓卻饑腸轆轆」，好似飽餐一頓卻飢腸轆轆！把那種藉夢滿足思念，夢醒後卻更思念故鄉之情，描述得很傳神。

 

   〈夢的震央〉敘述的是童年遭逢地震時全家心手相連的記憶：「夢見震央深處/我們緊緊相守/夢見您溫暖的臂彎/緊緊圈著倉皇的兒女/我們靜靜數著彼此的心跳/靜靜等待死亡的霧氣飄離」，如此的相守，在生命中一直持續：「您們守著我一起陣痛/先後生下的兩個孩子/…雖多年不見卻依然渴望您們的擁抱」…即使遠隔重洋，母親的膝蓋，父親的病痛，也時時掛念在女兒心上。即使在異國過著〈感恩節〉，烤火雞的香味也遠不如故鄉的一鴨三吃；在〈海外的舊曆年〉，詩人望著冷冷清清的街道，也「只能在記憶的後院放鞭炮」。…

 

    海外歲月的酸甜苦辣，對於跨越文化的矛盾與衝突，詩予在〈風箏的詠嘆調〉裡有深刻的告白：

 

有人逼迫下一代習寫書法

卻在跳樓的脅迫間掩面哭泣

原來真正不認同的是我們自己

‧‧‧‧‧‧‧‧

像一群逆流迴溯的鮭魚

在來來回回衝突間疲憊不堪

‧‧‧‧‧‧‧‧

我們投下第一張選票

卻仍不在乎選舉結果

 

語言文化宗教膚色是一道道牆

跨越之後卻已年邁   【輯三：風箏的詠嘆調】

 

    詩末故鄉的親人成了風箏的主人，久久地就要收收線，自海的另一端。於是，返鄉成為夢寐以求的盼望，且看〈回國〉描述的近鄉情怯：

 

飛機馱著無窮的愛俯衝而下

衝破雲霧

往事在夜空裡閃著火花

越來越近

請替思念扣好安全帶

我們將要落地

慎防眼淚潰堤   【輯三：回國】

 

    誠如詩予自己說的：這本情書，寫的不是纏綿悱惻的愛情，而是平凡無奇的親情。這些或許太平常了，反而容易讓我們遺忘輕忽，但它始終存在於周遭。於是詩予捕捉生活中的瑣瑣碎碎，用缪思的語言去追懷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去記錄普天之下世間兒女也曾擁有過的那分愛。

 

    詩予的筆觸柔美，氣味芬芳，意象如畫。即使是澎湃洶湧的感情，在她筆下亦緩緩流動成寧靜的河流，一種豐盈卻內斂的美，讓我們在欣賞品味她的每一首詩時，都能感受到她的溫良胸懷，優美情操。

 

    同時，在這篇序完成之際，接到詩予的Email，她告訴我，剛以去年（二○○九）出版的《尋找記憶》一書獲得僑聯總會文化基金會為全球海外華人所舉辦的華文著述獎詩歌類首獎，想與我分享。她還說，《與你散步落花林中》是她更喜歡的作品‧‧‧‧。恭喜詩予之餘，希望這本《與你散步落花林中》能再締造佳績！

 

雪溶了  我的詩句溶在土壤裡

變成種子  與紫丁香一起鑽出泥土

蜜蜂過來把我們的體香一起帶走

我的詩句隨風遨遊

撒滿林間  你還會來捕捉它嗎  【輯三：詩繭】

 

    在微寒的冬日，我陪詩予散步在落花林中。敬愛的讀者們，你也一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