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養蚵人家

我們的身體是一艘小船

風雨什甚麼

浪頭什甚麼

我們在淺海的礁石上

將竹板插入海裡

我們划著自己扶正一排排蚵苗

 

潮起潮落  從湛藍到橘黃

浪花為蚵苗輕唱搖籃曲

時間的手輕輕的拍

蚵仔慢慢的長

泥沼及膝算什麼

烈日黥面算什麼

我們在雨霧迷離的蚵田上

將虆虆果實撈上岸

我們在砭人的石縫裡

打撈大海的耳朵

我們在潮退時撿拾海洋的微笑

 

樹下凉棚底我們交換海的回音

東家村來西家店去

我們一起剝開日月的殼

鉛灰的天空算什麼

冰冷的海洋算什麼

蚵殼碎裂一地時

一朵朵石蚵　

是軟軟滑溜溜的一灘奶

那一簍簍肥美的回憶

正準備用白皙的溫柔

縱容我們的舌齒

浪起浪落  為了迎接燦爛的明日

我們咬牙  奮力划著自己

二‧高梁農

溫暖的陽光已經灑下來了

隨風隨流雲隨腳步聲來到這裡

這裡  紅土以臍帶繫著高梁

秋風底  珠胎已結成濃密禾穗

甩著玉米葉似的水袖

投擲拂蕩  捧出紅橙橙的高梁頭　

 

一望無際的田野裹著海濤聲

裹著木麻黃細細的吟哦

裹著禾農隨遇而安的身影

裹著酒的胚胎  靜靜孵化

禾農隱沒於遮天敝日的高梁海裡

代代傳承  在風獅爺的守護下

驕驕酷陽算什麼

炎炎焚風算什麼

他們拖著濕透且沾滿穗苞的身驅

灌溉出粗壯高大的桿

犁出肥碩豐腴的高梁籽

他們在秋收的田梗旁擰著汗水

胳膊酸痛算什麼

膝蓋叫屈算什麼

僅管風來磨背  雨來擊頂

高梁束束羅列路邊的時候

連稻草人都忙著微笑點頭

雀鳥搶奪算什麼

蟲害啃蝕算什麼

此時收割機飽滿如山

過往車輛碾過的黃昏裡

他們黝黑的皮膚熠熠發亮

為了迎接每一個富饒的明日

他們在認真地收割夢的果實

三‧翟山坑道

那曾是勝利的補給站

歷史的回音輕拍著潭水

烽火燄燒算什麼

炮聲隆隆算什麼

穿過深黑的坑道  新興的夢正茁壯

此刻螢光畫作映照冰冷的頰

遊艇奏著曼妙樂章  槳出和平與寧靜

誰信當日曾是戰雲重重

 

誰信當日有人就著微光起草心情

情意箋箋  紛紛摺為紙鶴飛越海洋

只劈腿的緋聞和著砲彈颼颼

空襲著鹹濕的軍旅  擊斷繃緊的弦

情海驚濤算什麼

煙硝蔽日算什麼

激漩的漣漪終消失於幽深的潭底

在每一個年輕的夜裡

化為壯士報國的豪情

 

蛻變後的光影散落一地

堅挺的壁依舊舉著歷史巨大的身軀

在螢光燈的引領下起舞想像

塵囂被炸沉  紛亂的情緒被擊落

穿過時間的甬道  我看見

貢糖、麵線  鋼刀  陶瓷與藥草根

隨螢光重組  黑暗中鑿開生命的出口　

風雲變色算什麼

世事浮沉算什麼

此刻躲在巨鯨的身體裡

依舊聽得見高潮迭起的海洋

不斷的在洞口撼動著深邃長廊
使每一盞燈都炯炯有神地未曾闔眼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作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日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