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樹長生命,有的樹卻結邪惡。小說中,小女孩被黃龍所裹挾,命運危在旦夕!現實中,有人正如此經歷。生命樹和善惡樹,你選哪個呢?
家族如樹,男孩子多就開枝散葉、香火旺盛;男孩子少,就少了祭祀的煙火;沒有男孩的家庭,就像大樹斷了根、絕了種,在世上再也沒有了盼望和念想。
媽媽懷上我的時候,已經生過五個女兒了,所以她特別想要男孩子,彷彿生了男孩她才能揚眉吐氣。
據說這次的孕期反應和以往很不一樣。過去喜歡吃辣的,這次喜歡吃酸的,有俗話說「酸兒辣閨女」,又說「肚子圓的是女孩,肚子尖的是男孩」......總之,所有徵兆都表明肚子裡的我肯定是個男孩,結果又是個女兒!
本想送給別人養,外祖母不同意,外祖母說:「這個孩子我來養,這樣我在農村也不會寂寞了。」就這樣,等我長到十個月,媽媽給我斷了奶,外祖母就抱著我回到她居住的鄉下——下灣村。
下灣村坐落在一望無際的淮北平原上,地處溪河南岸,夾在東西兩條黃土大路的中間,遠看是一望無際的莊稼覆蓋著地面,近看綠樹濃蔭遮蔽著村莊,幾乎所有房子都是草頂泥牆。
媽媽給我取名叫欠弟,村裡人都叫我欠欠。

這下村裡有兩個鄉下的城裡人了,就是人在鄉下,戶口卻在城裡的人,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蓋清源。聽人說他原來是省城醫院技術頂尖的醫生,因為信耶穌被判兩年徒刑,出獄以後,就被下放到這偏遠的下灣村醫療所進行勞動改造。小小的醫療所剛好在祖母家隔壁。
蓋醫生個子中等,面白偏瘦、溫文爾雅、氣質非凡。因為他的醫術好,又溫柔親切,方圓百里求醫的人絡繹不絕。我只要有個頭疼腦熱的,外祖母就帶我去找他看病,我對他非常熟悉,也非常尊敬。
外祖母已經六十多歲了,她叫曹程氏。她年輕時正逢國共兩黨打內戰,剛結婚不久,丈夫就被抓了壯丁,從此杳無音訊,她就一直守寡到如今。
外祖母永遠是鶴髮童顏,像仙女一樣恬靜,更寶貴的是她心中還藏著很多故事。
她給我講述自己家族的秘密,說我們家的祖先有個叫曹興運的舉人,曾到龍王廟裡和龍王約定,把自己後代中的所有女兒都獻給龍王。從那時候起,家族中所有的女孩都能平安長大,但所有的男孩都活不過中年,這是龍王生了祖宗的氣,要殺掉他後代中所有的男子,因為他不肯把男孩子獻給自己。
祖母還給我講述村裡人的秘密,說文革剛開始,紅衛兵就去拆了村東頭的龍王廟,還要鋸倒廟門口的黃龍柏。那是很大的一棵樹,沒有人知道它是誰種的,也沒有人知道它已經存活了多少年,只傳說它是食廟裡的香火而生。香火旺盛,它就生長得旺盛;香火衰殘,它就頹廢衰敗。當年大鋸剛鋸進樹身三寸,大樹的傷口處就流出了鮮紅的血液,嚇得人們趕緊住手。見此情景,連不信邪的村長也趕緊讓大家打道回府,從此再也不提此事。有好奇的人第二天跑去察看,只發現大樹下有一灘血跡,樹身的傷口一夜間完全癒合。
我跟著祖母過生活,聽她說故事,看她做事情,又和村裡的孩子們一起玩耍,也一起上學。那時候的學校作業少、時間多,這樣的童年好不快活。不知不覺,我已經十二歲,小學畢業了。
那年夏天的一個早晨,天空中鳥叫伴著蟲鳴,大地上還瀰漫著夜的清涼,氤氲的霧氣正在散去的時候,村長就在大喇叭裡通知村民們說馬上要開批鬥大會。我去晚了,好多村民聚集在打麥場上,已經把場子圍繞得水泄不通。
我爬上了打麥場東邊的一棵大桑樹,要看個究竟。
我看到麥場的中間,停著一輛紅色拖拉機,車廂上有六個人,都被反綁著手跪在車廂裡。其中五個人的脖子上都掛著寫著字的大牌子,中間一個沒有掛牌子的,頭上卻戴著紙糊的高帽子,帽子上寫著六個字:打倒牛鬼蛇神。我看見那戴高帽子的就驚呼起來:「這是蓋醫生啊!」只見他微微低著頭,表情平靜而凝重,其他人卻深深地低著頭,面孔藏在頭髮的陰影裡,看不甚清。
有兩三個人上台講話,又舉手又跺腳,也許這就是在批鬥吧。可惜因為離得遠,聽不清楚他們所講的話,只能看見他們憤怒扭曲的面孔和陰狠惡毒的眼睛,就好像在演無聲電影。
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關於蓋醫生的事。
去年春天裡,我不小心打翻了一碗紅薯粥,燙傷了左邊的臉和脖子。蓋醫生將三七葉子搗碎成泥敷在燙傷處,每隔三小時換敷一次,直到完全不痛為止。他說女孩子不能在臉上留下疤痕,那就破相了。為了康復,我只能在家裡躺著,為了讓我吃藥,他就給我糖吃;為了讓我打針,他就給我講故事。為了吃糖和聽故事,我就願意吃很苦的藥,打很疼的針。
在那段日子裡,每天下班後蓋醫生都會來到我家,給我講故事。祖母為了感謝他對寶貝孫女的看顧,就常常做一些好吃的飯菜留下他來吃。我如饑似渴地聽他講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等故事。我覺得自己好幸運,能遇見這麼好的醫生,他學識淵博,更像我靈魂的啟蒙老師。

他給我講的最後一個故事讓我記憶深刻。他說在一個大城市裡,有一個有權又有錢的家族,妻子生了一個漂亮兒子,是這家的長房長孫。這位少爺聰明好學,也放浪不羈,是個浪蕩子,紈絝子弟,除了沒有殺過人,吃喝嫖賭樣樣都做。在一次舞會上,少爺認識了本城美麗的交際花,兩人一見鍾情,經過兩年轟轟烈烈的戀愛,他們在教堂裡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婚後,妻子給他生了一個美麗的女兒。
似乎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然而陽光燦爛的白晝之後,黑夜就要悄悄降臨了!
先是少爺的妻子生了病,找了很多名醫,不僅沒有治好,反而肚子腫脹,越發疼痛。後來他們包了一架飛機,飛到美國去請最好的專家來看病,三個專家會診後說晚了,病情已經從局部腸炎發展到瀰漫性的腹膜炎,無法手術,只能盡量給她藥物止痛......就這樣,少爺心如刀絞般看著愛妻在疼痛的哀嚎中死去,卻束手無策!
哎,生命原來短暫又脆弱,命運更是詭異無常。過去的虛榮和富貴變得膚淺和虛幻,重大的打擊帶來了重大的改變,原本學國際公法的少爺,開始改行學醫。解放後,他當了一名醫生,並且跟著他的導師信了耶穌,浪蕩子徹底悔改了。
醫生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女兒,以紀念逝去的妻子,後來,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他們家的背景是大官僚和大資本家,女兒雖然聰明貌美,卻在學校裡受盡歧視謾駡,醫生在醫院裡也是被虐待排擠,如同劣等公民一般。
教堂裡去聚會的人越來越少,好幾個牧師被關押和逮捕,最後教堂關上了大門。
醫生就帶著母親和女兒在家裡聚會、禱告、讀聖經。
女兒漸漸顯出不耐煩,每到星期天就躲在屋裡不出來,她說:「我不要聚會,神在哪裡呢?如果真的有耶穌,為什麼他要我們無端遭罪受苦?!」
有一天,女兒放學沒有回家,員警卻來了好幾個。他們說醫生的女兒給上級寫了檢舉信,揭發醫生死不悔改,私自聚會,她要和醫生脫離一切關係。員警要把醫生帶走,醫生的母親拚命地攔著,大聲哭泣。看著悲傷的母親,醫生悄悄附在她耳邊說:「我無論在哪裡都好,有主同在處處是天堂。」母親止住了哭聲,深深地點了點頭,默默無聲地看著員警把兒子帶走了。
從此這個醫生再也沒有聽到過女兒的消息!
看著蓋醫生痛徹心扉的表情,我也好難過。突然蓋醫生把手放在我的頭上說:「你和那個醫生的女兒好像!」
我大聲抗議:「我不要像她,我不喜歡她出賣爸爸!」
經過蓋醫生一段時間的精心治療,我的臉上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臉頰,就迅速地溜下樹來。我不想讓蓋醫生看見我參加了批鬥會。我悄悄回到家中,看見祖母也沒有去開會,我對祖母說:「那些上台批鬥別人的人,個個面孔扭曲,他們才像牛鬼蛇神!」外祖母說:「這話別到外面說,會惹麻煩的。」
此事以後,連續幾天下大雨,雨過天晴的時候,陽光特別燦爛。我在家裡悶了好幾天,現在明媚的陽光彷彿在召喚著我出去。我坐不住了,就提著一個小籃子要出去挖野菜、拾地衣。雨後是野菜茂盛、地衣最多的時候,雨後的田野顏色更加青綠,空氣中瀰漫著莊稼的清香,各種野花爭豔鬥奇,蟲鳴蝶舞,百鳥歡唱,萬物生生不息。

我心情大好,邊走邊玩,漸行漸遠,隱隱約約看見了那座神秘的龍王廟。我心裏有點兒恐懼,又充滿了好奇,想了一會兒,終是好奇戰勝恐懼,就決定去看看。
到了那個地方,只見滿地的斷壁殘垣,破敗不堪,神像們東倒西歪,缺頭少尾,不見原貌了。廟宇門口果然長著一棵粗壯高大的柏樹,它的形狀屈曲盤旋,像一條掙扎欲飛的巨龍,不用問,它就是黃龍柏了。它的樹根像無數條蛇糾結一地,它的顏色黝黑,傷痕累累,斑跡重重。可能正如祖母所說的,如今沒有了香火,它就沒有吃的了,只能頂著幾片枯葉,奄奄一息。
突然,我看到了樹根旁有一大片隆起的泥土,彷彿地下有什麼東西要冒出來。我小心翼翼地蹲下去,用手把開裂的泥土輕輕撥開。哇,原來是一窩潔白的蘑菇!它們大小不等,個個嬌憨渾圓,舉著張開或正在張開的小傘。我被蘑菇的可愛迷住了,也為這意外的收穫欣喜若狂。
「喂,你在幹嘛呢?這可是我種的蘑菇。」一個響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頭望去,頓時眼睛一亮,看見一個美得發光的少年,一身白衣,面帶微笑,彷彿星辰落入人間。
我說:「蘑菇是我先看見的,這是我的蘑菇。」
「好吧,蘑菇我送給你了,讓我們來做個朋友吧。」少年笑嘻嘻地說。
「可我不認識你呀!」
「我叫黃龍,和這棵樹的名字一樣。你的祖先把他後代中所有的女孩都送給了我,所以你屬於我。」
黃龍又接著說:「其實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都屬於我,就像他們自己所說的:他們是龍子龍孫,龍的傳人。」
我似懂非懂,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呆呆地不出聲。
那少年彎下腰,把蘑菇全摘下來,放在我的籃子裡,說:「我送你回家。」然後背起我向村莊走去,剛走幾步,就猛然把我摔在地上,疼痛使我尖叫一聲,清醒了過來。我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家門口,好多人圍著我,其中就有蓋醫生。
被摔的疼痛感還在繼續,黃龍卻不見了蹤影,但是籃子還在地上,裡面裝滿了蘑菇。
這是怎麼回事?我呆呆愣愣的,一頭霧水!聽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祖母把我牽回屋子,關起門來柔聲跟我解釋:原來快到中午的時候,祖母正等我回家吃飯,突然聽見我在門口說話卻不進來,祖母就出去,看見我坐在地上,兩眼發直,嘴裡胡言亂語,還用男子的聲音說話,說自己是龍王,接著就大聲責備村子:「怎麼膽敢砍我的黃龍根,拆我的龍王殿?怎麼敢不給我上供,不給我燒香?」說著還又哭又鬧,把左鄰右舍都引來了。
大夥都心驚膽戰,尤其是那些參加過拆龍王廟的人,心裡怕得要命!有的人說要把龍王廟重新蓋起來,有的說要趕快給龍王燒香上供,免得龍王報復,還有的說也許我得了精神病......
正當祖母傷心欲絕的時候,村裡的余寡婦把祖母拉到一邊,輕聲對祖母說:「去找蓋醫生吧,如果是病,他定能醫治;如果是撞邪,他還信著耶穌呢,說不定能降住龍王。」祖母覺得有理,雖然蓋醫生是挨公家批鬥的人,但他為人謙和,醫術高超,值得信賴,而且他平時多麼疼愛自己的孫女啊! 祖母扭頭就去了村裡的醫療所。
蓋醫生出診剛回來,正想知道鄰居家為什麼這麼熱鬧,就見祖母急匆匆地來到,拉住他的胳膊往外走,邊走邊將我的情況向他說明。蓋醫生聽了,也非常焦急,大步走向我家門口。還沒到地方,就看見原本坐在地上的我突然站起來大聲說:「神的僕人帶著耶穌來了,惹不起啊,惹不起!」蓋醫生見狀,就把手按在我的頭上,開始為我禱告。眾人有的冷眼旁觀,有的滿懷期待,有的滿臉譏誣,蓋醫生全然不顧這些,只專心禱告,並大聲命令魔鬼離開,不許附著這個女孩!這時大家聽見我依然用男子的聲音說:「神的僕人,你厲害,我躲開!」於是見我打幾個哈欠,就醒了過來。

這件事讓大家嘖嘖稱奇,也讓村民們知道了耶穌是真的,而且耶穌比龍王還要大,龍王也怕他。
這件事讓我極為震撼,一個人竟然會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還要讓別人來告訴他他都做了什麼。我怎麼會同時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做著不同的事情呢?
這件事情對村裡的兩個女人——就是祖母和余寡婦——影響巨大,從此以後她們兩個不斷偷偷請蓋醫生,要聽他講耶穌的事。
余寡婦說:「我無兒無女,能上天堂就是我的福氣。」
我聽祖母說:「龍王太殘忍了,我要信耶穌,好讓你們這些小輩都擺脫龍王詛咒。」
後來又有別的村民陸續加入我們,我們開始在晚上偷偷聚會。
第一次聚會,祖母就帶上了我,地方就是余寡婦家裡。那裡點著暗紅的燭火,蓋醫生教唱著詩歌:「耶穌領我,我真喜歡。蒙主引導,心中平安......」我很喜歡唱詩,學得很快,蓋醫生誇我嗓音很好聽。
唱詩過後,蓋醫生打開了一本用油紙裡三層外三層包著的厚書,說這是聖經,上面寫著神的話,他之前一直把聖經藏在水缸裡。蓋醫生翻開聖經,讀了創世記第二章,然後解釋道:「在伊甸園裡有兩棵樹,一棵叫生命樹,一棵叫善惡樹,好樹結好果子,壞樹結壞果子......」
隨著蓋醫生的話語,我朦朦朧朧地真的看見了美麗的伊甸園,慢慢地,畫面越來越清晰。我看見園子的右邊有四條清亮的河流,中間有一棵看似普通的大樹,頂天立地,蓬勃旺盛,它的根深深紮在四條清亮的河邊。結的果子像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沙子一樣多,果子的形狀和顏色雖普普通通,但是馨香甜美,沁人心脾。我想,這大概就是生命樹了。
園子的左邊也有一棵大樹,被洶湧翻滾的大海圍繞著。我一眼就認出它是黃龍柏,原來它就是善惡樹,它結的果子妖豔華美,但有一股難聞的硫黃加腐爛的異味。蓋醫生站在生命樹下,大聲招呼著人們:「來吃生命樹的果子,就有永遠的生命!」而美少年黃龍卻站在善惡樹下,舉著善惡樹的果子也在招攬生意,說:「來拜我,吃善惡樹的果子,我就賜給你們成功、榮耀、金錢、名利!」
我看見凡是吃了生命樹果子的人,就長在了生命樹上,身體和靈魂都發出生命果實的甜美和馨香;凡吃了善惡樹果實的人,就和善惡樹連在了一起,整個人發出硫黃和腐爛的氣味。
我的心靈被黃龍所吸引,他在魅惑的音樂中跳著舞蹈。他太帥了,沒有人能拒絕他的魅力!我情不自禁地向他移動著腳步,就被黃龍一把抓住,黃龍得意地說:「你本來就是我的!」我一下子滑落海裡,他卻放開了手,任憑海水灌進我的口鼻。
「哈哈哈,」黃龍大笑,「渺小的人類,還想背叛我,找死!」
「救救我!」我大聲喊叫,拚命掙扎著,卻越來越往下沉......
「欠欠,醒醒,快醒醒!」反覆的呼喚聲終於把我從噩夢裡喊醒了,但是絕望和驚恐的感覺還久久縈繞在我心頭,我趴在祖母懷裡,大哭著說:「我錯了,我不要黃龍,我要蓋醫生!」
蓋醫生笑著說:「看來我不會再弄丟女兒了!」
從此我就有了一種特殊的能力,就是能在許多人身上嗅到善惡樹的味道,連他們的華服美飾都遮不住硫黃和腐爛的氣息,我心裡說:這是死亡的氣息。
在另一些人身上能聞出生命樹的味道,連他們的墳墓都馨香無比,我心裡說:這是天堂的氣息。每個人不是有這種氣息,就是有那種氣息。
廣袤天地,日光之下,所有人都在向著不同的樹和源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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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小泥人
安徽人,是家族中的第一代基督徒,全職傳道人,家中有丈夫和一個女兒。 酷愛戰爭紀錄片,其次是唯美愛情故事,雖然經歷複雜坎坷,卻有一顆永遠天真的少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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