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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紀聖經故事獎首獎】祭丨方激
2025/10/28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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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伯拉罕獻以撒的故事我們耳熟能詳,作者如何在熟悉的經文縫隙間注入豐富的想像與情感,創造出極具張力的閱讀體驗呢?我們一起來看聖經故事首獎作品。

讀文學,寫隨筆,相得益彰。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W130《普通讀者文學隨筆課》。

粗麻織成的簾子被掀起一角,父親側著身子鑽進我的帳篷,手中舉著的銅燈台在他線條粗硬的下頜上投下跳動的陰影。簾子在他身後垂落時掀動一股氣流,瞬間撲滅微弱的火光。我被響聲驚醒,帳篷外的天色仍是一片昏暗,遠方摩利亞山的黧黑輪廓若隱若現。

父親摸索著在我身邊坐下,牛皮水袋在他的後腰間晃蕩,蹭過我蜷縮的腳踝。黑暗中,我依稀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我兒啊,去取火鐮和燧石來。」我起身,嘟噥了一聲「阿爸」,再摸黑套上涼透的皮靴,照他的吩咐做了。父親接過去,手腕微顫,就著燈台一陣敲打,兩者相擊迸出藍色的火星。直到第三次,燧石才被擦出一團火花,在噼啪炸響間照亮他鬍鬚中的銀絲。燈台重新被點亮了,父親卻將火鐮和燧石悄悄塞進他長袍的寬大袖口裡。

年屆九旬的母親生下我的那一天,滿了百歲的父親卻在屋外悶聲忙碌了半晌。他打造出那隻火鐮,還在它的手柄上刻下我的名字「以撒」。我出生後的第八日,父親照著主的吩咐為我行割禮,簇新的火鐮第一次迸出火花,為祭壇燃起又一重光亮。此後,它便成為我的貼身物件,即便偶爾被父母借用,也必是用後即還。令我不解的是,這一次,父親卻為何需要留下它?

三天前,父親剛領著我們一家人完成了在非利士地的又一次遷徙,停步於摩利亞山腳下。我的羊皮襖夾層間似乎仍殘留著基拉耳山谷的沙礫,匆忙套上身時,擦過背脊的一陣疼痛讓我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父親捕捉到我瞬間閃過的表情,放下燈台,在我的羊皮襖上前前後後用力拍打了幾下:「兒啊,今天是贖罪日......你隨我上摩利亞山去......我們要為主獻燔祭!」獻祭永遠是家中的頭等大事,父親領著一家人肅立在祭壇前的畫面,是我生命中最早的記憶。然而,在日漸清冷的秋天,父親為何單單要領著我跋涉數日爬上摩利亞山去獻祭?

從主耶和華第一次召喚父親開始,他就是一個時刻遵從主命的人。他的言傳身教讓我在漂泊無定的生活中同樣學會了對主的交托與仰望,不論何時何地,只要父母在我的身邊,當天際完全拉上黑幕時,我必定會一無掛慮地墜入夢鄉。然而,昨日發生的事情卻讓我幾乎徹夜未眠,一整天裡,父親來回走動,顯得格外局促不安,不僅時不時偷偷抬眼打量我和母親,還用他粗大的手掌反覆摩挲我的頭。我已經長成與父親身量相仿的少年,好些年來,他都不曾再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對我的疼愛。父親似乎也總想要開口對母親說些什麼,可是每次都在喚了一聲「撒拉」後,又把已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昨晚天色尚未黑透時,父親便反覆催促我快回自己的帳篷歇息。待我躺下後,他自己卻孤身走上戶外的高地,久久凝視那滿天的繁星。他是不是又想起多年前主在迦南地給他的應許?在那個同樣星光璀璨的夜晚,主不僅應許他的後裔多如繁星,又將迦南的疆土賜給他為業。

風捲塵沙掠過簾外,父親將雙手籠在嘴上,輕輕地咳嗽一聲,掀起簾子要向外走。我醒轉神來,匆匆抓起隨身的背囊,也跟了出去。地平線上已經透出橘紅的光亮,將一道閃亮的金邊鑲嵌在遠方的摩利亞山巔,宛如天上的光輝灑落人間。遠近傳來牲口的啼叫,家僕們三三兩兩走出各自的棲身之處,預備迎接忙碌的一天。我想,母親應該也早已醒來了吧,此刻,她是否又在為全家向主感恩、祈禱?是否明白父親究竟為著何事而心神不寧?是否知道父親要帶著我遠行去摩利亞山獻祭?父親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事,挽著我的肩頭越過母親的帳篷,向著安靜守在路邊的一老一少兩位家僕揮了揮手。原來,他早已劈好了燔祭用的柴堆,甚至連驮柴堆和雜物的驢子也都已備好,雖唯獨不見同樣必不可缺的祭牲,我卻不做多想,篤信父親必定也有安排。

父親吩咐活潑好動的少僕將柴堆馱上驢背,驢子負了重,噴著鼻息在原地不住地踏蹄,捆綁柴堆的皮繩彷彿要勒進它的肋間。然後,父親從老僕的手中接過一柄鋥亮的尖刀,輕輕地掂量一下,唰的一聲削平握在另一隻手中的燧石。刀鋒劃過處,像是在黎明的天光中猛然閃過一道銀弧。我心中一凜,想起了那柄尖刀的來歷。那一年,父親一馬當先率領三百一十八名精練壯丁殺敗北方諸王,奪回了他的侄兒羅得一家與其被擄的家產,再將自己所得的十分之一獻於撒冷王麥基洗德。這柄珍貴的尖刀正是撒冷王當時相贈的回禮。多年以來,父親將它視如至寶,輕易不會拿出來使用。我正出神的時候,老僕無聲地走過來,將一袋無花果干塞進我的衣袋,然後幫著我背起行囊。背囊上身的一刻,粗麻布蹭過我後頸上那塊遷徙途中留下的曬傷,一陣鑽心的疼痛再度襲來。

父親耐心地等待我們安排好一切,然後手指遠方的山頂對我說:「兒啊,那就是主指示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上路吧!」他平攤雙手,兩眼緊閉,口中喃喃自語。我和兩位家僕也連忙合上雙眼,附和他輕聲卻是鏗鏘的祈禱。在父親的祝謝聲中,天完全亮起來了,正是風清氣爽的秋日,我們旋即動身向北方的摩利亞山而去。我下意識地再次回望母親的帳篷,卻仍然望不見她的身影。

第一天臨近日落時,我們走到了山腳下。在蒼茫的暮色中,高聳的摩利亞山岩石嶙峋,彷彿被歲月的刻刀精雕細琢過一般。一行人停下腳步,久久地昂首注目那瀰漫著神聖、肅穆氣息的山巔。過了良久,父親才在近處找到一片低矮的樹叢,吩咐家僕支起簡陋的棚子,自己又將驢子的牽繩綁緊在樹幹上,再領著眾人一起謝恩、禱告。我們生起火,烤熟帶來的肉乾和小麥麵餅,又煮熟一盆鷹嘴豆,匆匆吃過後便倒頭睡去。臨近深秋,白日雖艷陽高照,入夜後卻是秋涼如水。筋疲力竭的我躺在父親的腳邊,望著他腳趾間滲出的斑斑血跡,腦中卻又閃動起母親忙碌的身影。母親啊,你是否知道父親心裡的盤算?是否明瞭他此行的目的?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開始爬坡。在錯亂的巨石間,有一條前人踏出的羊腸小道蜿蜒地通向山頂,像是天然的路標牽引我們向上登攀。山路難行,在眾人磕磕絆絆之間,唯有驢子能輕鬆閃過道旁的一叢叢駱駝刺。當山勢愈發險峻時,我們的視野也愈發開闊,稀疏生長的橄欖樹與無花果樹頑強地紮根在岩石的縫隙間,枝葉在微風中輕搖;偶爾也能見到振翅的飛鳥掠過天際,投影在山石上,為靜谧的山巒增添了生機。大半時間裡,父親都走在最前面,少僕蹦蹦跳跳地牽著驢子跟著他,我尾隨其後,後面再緊跟著老僕。一路上,除了少僕不時的驚歎,只聽見綁在驢頸上的一對銅鈴互相撞擊發出的單調而規律的脆響。每當路過潺潺的溪流,父親就會吩咐我們停下來歇息片刻,抓一把乾糧充饑,將綁在腰間的水袋裝滿。沿途的景物愈發單調,山勢由迴旋、起伏漸轉陡峭,父親的話也愈來愈少,除了簡短的謝恩、禱告與吩咐外,幾乎不發一語,他那藏滿深意的目光,卻愈來愈頻繁地落在我的身上。

第三天正午前的時分,一路牽引我們的小道不再延伸了,山峰已成完全孤絕的凈地,與眾人心中愈發強烈的敬畏彼此應和。峰頂近在眼前,父親吩咐我們暫停腳步,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腳底磨出了水泡,攀爬時雖無感覺,但此刻卻似有火燎。我不由想起了父親腳趾間的血跡,而他卻仍舊四下走動、觀望,想要仔細地辨明攀向峰頂的每一個踏腳處。山風吹過,捲起他褪色的外袍下擺,他像一尊古老的雕像,雖難掩眼中的悵然,身姿卻依舊堅定不可動搖。他轉身吩咐老僕:「你們倆和驢子不必再向前走了,就在此處等候吧!」然後,他走到我的身邊,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峰頂繼續對僕人們說:「我和兒子要去那裡為主獻祭,你們只管耐心等候我的返回。」順著他的手勢望去,我看到橫亙在山頂的那塊白色、平坦的巨石,仿彿是主早已為我們預備好的、渾然天成的聖潔祭壇。

亞伯拉罕和以撒,費迪南德·奧利維爾

父親示意我放下背囊,卻拾起少僕從驢背上卸下的柴堆壓在我的背上。柴堆在艷陽下曬出的松脂清香混雜著驢子的汗酸味,一下子鑽進我的鼻腔。少僕輕聲嘟囔著,顯然在抱怨不能上達峰頂,但老僕丟來的一個眼色,讓他立刻便沒了聲響。父親仔細地幫著我將柴堆綁實,解下他腰間的手巾,替我擦去額頭上不斷沁出的汗珠。然後,再次用雙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雙肩,彷彿終於要將沉重的使命交給我,心中卻又裝滿不捨與悵然。接著,他卸下自己的隨身物件,包括那隻輕易不會離身的牛皮水袋,只從老僕的手中接過鋒利的尖刀與早先被他藏進袖口的火鐮、燧石,再摟住我的肩膀,用堅定的語調在我的耳畔一字一頓地說:「兒啊,時候到了,你隨我來吧,我們去為主獻上祂當得的祭!

冒著秋日正午的暑氣,父親領著我向那塊白色的巨石繼續攀爬,僕人與驢子漸漸被拋在了身後。那一刻,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彷彿只為我們父子而存在。我背著柴堆,緊貼著父親寬闊的肩膀,兩顆心從未靠得如此近,近到似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我相信自己已經猜出了父親的心意,只是仍舊不能確定它是否將真的發生。

「阿爸!」我不由得喚出聲來,想要證實自己心中揮之不去的念頭。

「我兒啊,我就在你身邊。你心裡如果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父親也仿彿已經看穿了我的疑惑。

「阿爸,火種與柴堆都備齊了,可是,燔祭的羊羔卻在哪兒呢?」我的聲音微微顫抖,既期待父親的回答,又為呼之欲出的答案而感到緊張。

「我兒啊,神必定會親自預備那獻作燔祭的羊羔!」父親雖對我說話,眼睛卻直直地盯住那塊白色的巨石。他仍然沒有說出我想知道的答案,卻又好像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我們繼續向上攀登。愈是往前走近一步,我的預感愈是清晰、明朗。終於,我們到達巨石前,面對這一方兀自立於天地間的祭台,兩人都明白,即將發生的一切必然要成為一台戲,演給主和祂的使者觀看。那一刻,我完全確信了主對父親的吩咐,也完全知曉了自己面臨的命運;我完全明白了父親心中的煎熬,更完全懂得了獻祭的真意。

父親默默地把巨石清掃乾淨,將我卸下的柴堆沿著它的邊緣排放齊整。他微微顫抖的手背青筋暴起,身體幾度踉蹌,彷彿一瞬間老去了幾十年的光陰。他在口中喃喃自語,不時抬眼望向蒼天,像是在祈求或自責,又像是在禱告或回應。從記事起,我便牢記了家中獻祭的每一個細節,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平日裡早被父親操持得異常熟稔、流暢的細節,從未像此刻這樣與我息息相關。

沒有任何意外,在忙完祭壇上所有的預備工作後,父親果然轉身向我。他顫抖著示意我背過身去,又用先前綁縛柴堆的皮繩將我的雙手向後緊緊捆牢;然後,他繼續顫抖著把我輕輕抱起,擺放在祭壇的柴堆中間,再輕輕地解開我的衣襟。皮繩勒住腕骨的劇痛令我難以忍受,但父親的動作卻是如此輕柔,彷彿在我的孩提時代,他每次將我抱起輕放在床榻上那般。他那布滿血絲的雙眼中,分明滾動著大顆的淚珠,但他硬是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來。

我被綁緊了躺在祭台上,身體雖無從掙脫,但內心卻由無助漸趨平靜。我看著父親兩度拉整好自己零落的衣衫,將長袍的下擺撩起,再用盡力氣將它綁在腰際。他在口中喃喃自語著,額上暴起粗大的青筋,大滴的汗珠順著他的面頰不斷流下,那原本灰白的頭髮與鬍鬚此刻似乎變為全白;他也同樣在仔細地打量著我,打量著他那個順服地平躺在祭壇柴堆間的愛子。我們父子二人就這樣默默地對視良久,彷彿都在靜默等待主對我命運的最後發落。直到我輕聲喚了一聲「阿爸」,父親才下定了決心,在極其簡短的禱告後,他不再猶豫,而是飛快地拔出別在腰間的尖刀,高高地舉過頭頂。強烈的陽光反射在刀面上,刺得我一陣暈眩。刀鋒劃破空氣的那一刻,我的喉頭像是被一股在胸中翻滾的熱浪裹住,但在鼻腔中卻又分明嗅到了母親每日晨禱時燃燒的乳香。我屏住呼吸,看著父親緊緊閉上雙眼,要將尖刀朝著我袒露的胸膛用力紮下。

主的天使阻止亞伯拉罕犧牲他的兒子以撒,彼得·拉斯特曼

頃刻之間,天地變色,刺眼的陽光被厚厚的雲層猛然遮蓋,摩利亞山頂頓時一片黯然。一個仿佛從極遠的天上傳來的聲音讓父親高舉的手垂落下來:「亞伯拉罕!亞伯拉罕!」那分明是主耶和華的使者從天上呼叫他的聲音,父親轉頭望向聲音的來處,用盡他剩餘的全部力氣回應道:「主啊,我在這裡!」

來自天上的聲音繼續著:「你不可在這孩子的身上下手,就連一絲一毫也不能傷害他!」父親愕然,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回應:「主啊,難道......這一切......不是你吩咐我去做的嗎?」天上的聲音回答他:「你情願捨棄自己的獨生愛子,也要遵從我的命令將他獻上!你向神所存的敬畏之心,不必再作任何證明!」

兩行蓄積已久的熱淚終於從父親的眼中奪眶而出,他再也無法支撐住自己的身體,猛地跪坐在祭壇前。他一邊溫柔地撫著我滾燙的臉龐,一邊用那柄尖刀迅速地挑斷捆綁我的繩索,又將我從祭壇的柴堆間抱起,輕輕放在地上。就在那一刻,我倆同時聽見不遠處傳來了羊羔的哀鳴,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稠密的低矮樹叢,樹叢間分明立著一隻潔白、毫無瑕疵的溫順公羊。它的兩角被樹叢緊緊扣住,身體無法動彈,彷彿正在等候著我們的發落。

父親飛快地趕到樹叢前取過它來,讓它臥倒在我原先躺下的祭壇中央。那一刻,雲影掠過山巔,羊羔的哀鳴像是要撕裂凝固的空氣。父親向著天上傳來聲音的方向虔誠跪拜,然後手起刀落,又擊打燧石點燃了柴堆。那隻公羊成為取代我的燔祭,被獻在主的面前。

我們父子倆久久地立在祭壇前,直等到餘燼滅去,山風卷走最後一縷青煙。隨著又一聲帶著顫音的「兒啊」,父親摁住我的身體,我們再度朝著天邊跪下:「我們要給這地起名叫耶和華以勒,因為主耶和華親自為我們預備了一切!」聽著父親的肺腑之言,我唯有重重地點頭回應。

那一刻,天上的聲音再次呼喚起父親的名字:「亞伯拉罕啊,你既甘心順服我的旨意,也不留下你獨生的兒子,我便指著自己起誓說:論福,我必賜大福給你;論子孫,我必叫你的子孫多起來,如同天上的星、海邊的沙,你子孫必得著仇敵的城門。並且地上萬國都必因你的後裔得福,因為你聽從了我的話。」話音還未落下,父親已經將我緊緊地抱在他的懷裡,久久不願放開。

和煦的陽光再次普照大地,山頂輝映出滿滿一片暖人心懷的金黃,在今天這個最特別的贖罪日,我們肅然立於與主交會的聖山上,回想那永恆的誓言與神聖的應許,向主獻上我們對祂的無比感恩。當父親領著我離開祭壇,快步趕去與家僕會合時,他又充滿往日的活力,發出陣陣爽朗的笑聲。被艱難的考驗錘鍊過的信心更讓我們腳底生風,快步如飛。一路上,父親原原本本地向我複述了那一晚主對他的吩咐,無論是我猜想到的,還是我根本無從揣測的細節,無一不是動人心魄、令人難忘。

與家僕會合後,我們幾乎是不顧一切地飛奔下山。人走得穩健,驢子的腳步也變得更加輕快,驢頸上的銅鈴依舊叮當作響,撒播著歡樂,也像是應和著我們對主吟唱的信心之歌。歸途依舊,卻像是充滿靈性,那承載著信仰力量的山峰更映射出我們心中對主的無比虔敬。日夜兼程不再使人疲倦,反而令我們充滿了期待與嚮往,去時三天的路程在不足兩日時便臨近歸途的終點。我看著地勢慢慢變為平坦,看著山路慢慢轉為沙地,看著家裡的畜群逐漸稠密起來,也看著一座座帳篷愈發清晰......突然間,在落日的餘暉中,我看到一個分外熟悉的身影也正急匆匆地向我們趕來,那正是母親,她提著暗紅的裙擺一路奔跑,又扯下自己的頭巾,不停地向我們揮舞。她灰白的長髮被風吹亂,矮小的身影不斷扭動,分明寫滿了牽掛與驚喜。我的眼眶濕潤了,趕忙拉緊父親的手,用更快的速度向著母親的方向奔去。父子兩人幾乎已經磨破的靴底在沙地上拖出蜿蜒的腳印,像極了摩利亞山頂的祭壇上那曾經向天不斷升騰的煙柱。

(為保留參賽作品的原本風貌,編輯時僅對文中錯別字進行了修改。)

-END-

方激

個人簡介:

癌症放射治療醫學物理劑量師,現居美國新澤西州,與妻子共同養育兩個可愛的女兒。信主多年,蒙神的恩典與不棄,在教會中參與了多方面的服事。願意在信仰上繼續不斷地追求長進,作一個榮神益人的基督徒。

理工背景,雖自幼熱愛文學,卻從未受過任何正式的文字訓練。信主後,偶有機會參與教會或福音機構的文字事工,多為英文校譯。2023年夏季,偶然結識「創文」。當時,我已經遠離中文寫作十餘載。感謝主,「創文」優秀的裝備課程讓我心中對寫作的熱情被重新點燃,更催促我不斷思考,自己今後應該如何在文學與寫作上更多、更好地為主所用。

對我而言,參與本次比賽並得到決賽入圍的肯定,是極大的鼓舞與鞭策。感謝「創文」,更願一切榮耀歸於神!

獲獎感言:

在聖經故事寫作愈來愈有「劍走偏鋒」之勢時,我更願意執著於自己最初的感動與領受。信主至今,除了主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受難,「亞伯拉罕獻以撒」是讓我的心靈最受震動的聖經段落。

在一個信奉自己、高舉個人的年代中,我希望從一個父親的角度去更深地理解「信心之父」對上帝的全然信靠。而以兒子的第一人稱視角去重述與豐富這個經典的聖經故事,除了有布局謀篇的考量,我還有一個更深的祈禱——我是否也願意將自己當作活祭,獻在主的壇前?

《祭》評析

——劉幸枝

很榮幸能受邀參與聖經故事文學獎的評審工作。與其他資深評審相比,我的資歷與學養仍屬淺薄,能在此分享對首獎作品的觀察與心得,實在心存敬畏,也深深感謝主的恩典,以及創文的邀請。

談論這部作品之前,有個問題或許值得先思考:聖經文本要如何成為文學創作的題材?

以聖經經文為素材,本身就是一項艱巨的挑戰。它既要求創作者具備紮實的經文理解,也考驗敘事功力。若只是重述耳熟能詳的故事,便容易流於平板,失去原有的感染力與新意。

正因如此,創作者若想展現獨特視角,就必須進入經文的「留白」。這些空白並非缺失,而是作者有意為讀者保留的想像空間:人物未說出口的掙扎、旅程中被略過的細節、重大事件外的日常片段。優秀的作品,往往就在這些無聲處找到新的火花。

然而,勇於想像並不意味著可以恣意添加。

真正出色的創作必須在尊重經文本意與自由揮灑之間取得平衡。新增的細節既要豐富情節,又不能偏離核心精神。這種拿捏,正是檢驗參賽作品的重要標準。

帶著這樣的角度來閱讀,本屆首獎作品尤為亮眼。

它以亞伯拉罕獻以撒的經文(創世記22章)作為藍本,巧妙運用現代敘事手法,帶領讀者從單純的「知道」,進入「看見」與「感受」。作者在熟悉的經文縫隙間注入豐富的想像與情感,創造出極具張力的閱讀體驗。以下幾個特色尤其值得一提:

一、有限視角帶來懸念與張力

首先,作者以有限的第一人稱視角取代上帝的全知,使故事充滿懸念。以撒對父親行為的疑問,讓我們與他一同經歷「不確定」,即便早知結局,仍感懸而未決。

二、細節鋪陳營造沉浸感

接著,作品在感官描寫上的細膩更令人印象深刻。例如:多重感官描寫,像是腳底水泡、粗麻布的摩擦、暮色與山石的影像、火堆的噼啪聲......讓讀者彷彿置身其境。另外,氣候、地貌、工具等補充,使三天旅程更為真實可信,而不僅是「知道」的距離。

三、文學性與電影感的融合

作品兼具文學深度與電影感,使古老故事煥發新生。以撒對父親的信任與亞伯拉罕對上帝的信靠彼此映照;「燧石與刀」暗示即將來臨的切割與痛苦。鏡頭般的推拉、光影的閃爍——文字猶如影像,營造氛圍與情感張力。

四、人物情感的內在流動與連結

經文中常常省略的角色情感,在這部作品中獲得了深刻的描寫,讓亞伯拉罕、以撒與上帝的關係更加立體。

作品前半部,亞伯拉罕和以撒的對話並不多,但從以撒的稱呼「阿爸」,以及亞伯拉罕為他綁柴、生火的細節中,讀者能感受到他們之間深厚的父子情誼。這種無聲的語言,讓後半部亞伯拉罕必須「獻上」以撒的行動更顯沉重與不捨,也讓讀者更能體會亞伯拉罕內心的掙扎。

當亞伯拉罕看到上帝所預備的羔羊,他內心的感受不僅是釋然,更是一種震撼。這不僅是上帝預備了祭品,更是上帝信實的回應。作品讓我們思想:亞伯拉罕的信靠並非不帶情感的盲從,而是經歷痛苦抉擇後,對上帝的徹底順服。

過去我們閱讀經文,多半關注亞伯拉罕的信靠,卻很少思考以撒的感受。這部作品則讓我們看到,當以撒看著父親的獻祭動作,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眼前的「獻祭」與自己生死攸關。這種從旁觀者到成為「祭物」的轉變,更帶出信仰思考的深意。

總結來說,這部作品並非單純重述聖經,而是一種現代化的「讀經寫作」。

透過第一人稱的有限視角、豐富的感官細節,以及兼具文學與電影感的敘事手法,它讓熟悉的經文煥發新生,帶給讀者心靈與感官的全新體驗。這也再次證明:信仰的深度與文學的廣度可以相輔相成,激蕩出觸動人心的力量。

文學獎詳細記錄請查看網站:

https://gwcontes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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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Andrew
2025/11/04 23:57
耶和華 神預備的應該不只是用羊羔來取代以撒,也預備了亞伯拉罕和以撒各自的心,"耶和華以勒",應該是本文章的主軸,然後從軸心文塑勾劃出亞伯拉罕信心之父的榮耀於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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