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春天來臨時，「我」卻感到無盡寒冬裡的絕望。人要如何跨越這生命的溫差？一起來看文學獎散文佳作獎作品。
邀你進入文學一探：重——種族隔離、父權下女性；輕——幻想國冒險、大自然召喚。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CYL060《負重與輕盈》。
五月近在咫尺，我還是沒有找到工作。
自從去年冬天被裁員以來，我找工作已經近乎半年，仍舊一無所獲。根據每個公司需求的不同，我寫了無數份不同的簡歷，給出了一百種不同的人生規劃。我可以是帶領孩子們上山下海的戶外導師，在三十歲之前以晉升管理層為目標；我可以是把貨物賣到中東、歐洲的外貿專員，可以是在叮叮咣咣的車間打螺絲的小妹，可以是傾聽老人娓娓道來自己一生的傳記作者，可以是在商場裡教孩子們讀原版繪本的英語老師，可以是戴著我喜歡的耳機一整天坐在電腦前的剪刀手，也可以是仍在公益行業發光發熱的專案人。當然這一切都要以三十歲之前晉升管理層為目標，起碼在面試的時候要這樣義正辭嚴地闡述著。
只是時間慢慢過去，我發現這些人生都不屬於我。屬於我的人生在哪裡？無論如何，現在我已經成為了自己從前日思夜想、心心念念最想成為的人——無業遊民。
我最喜歡的故事可能就是那個無業遊民的故事。你知道，那個特別喜歡曬太陽的乞丐。當國王來到他面前，驚訝於他為何不起來像別人一樣諂媚自己的時候，乞丐說：「你不要擋到我的陽光。」國王是可以給他食物的人，但是他知道，給予食物的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主，也是那位承諾照顧我們一生的主。「我們在主面前都是乞丐......」馬丁·路德臨死前這樣說著。
夏天就要到來了，空氣裡已經擁有了一些炙熱的溫度。今早，當太陽照在我臉上，我穿著西服，唱著讚美詩，拿著列印好的簡歷，奔赴下一場面試的時候，我的脈搏和25°C的陽光一起跳躍著。我走過斑馬線，一輛公交車正在慢慢地轉彎。我想起兩個月前，我站在這輛公交車上，聞到迎春花清甜的味道，想要自殺。
是的，很多人會在春天感到絕望，會在春天希望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天我站在公交車上，用一隻手抓住扶手，整個人吊在扶手的環上，這就是我全部的力氣。我愣愣地看著面前跳躍的城市，看著與我無關的一切。我身前有一個空座，有人坐下，然後起來離開，無數人來來回回。有時候我抬眼看一眼那個座位，然後又無所謂地看著窗外，繼續站著。我很累，只是固執地偏要站著。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我的眼睛上，於是我閉上眼睛——我的一生彷彿在一瞬間呼嘯而過。
一個人恨自己的生命大概就是如此。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什麼也做不到，我完不成任何人的期待。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如此無能，甚至到了憂鬱的程度，除了破壞自己的身體健康以外，什麼都沒做到。我拿著整個市場都沒有人要的自己，迎著一整個通道的風走出地鐵站，站在天空底下迷茫。從冬至夏，從春到秋，好像個廢物一般活著。最令人悲哀的是，我感到內心的罪惡甚囂塵上，幾乎把我打倒。我晝夜不安，愈加消瘦。
春天來了，是的。迎春花開了，海棠花開了，春暖花開了。
我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天。在這個冬天，我努力著，努力著。我以為到了春天，一切都會好的。三月會有春招，會有更多的崗位，會有我新的人生徐徐展開。
但是沒有。
春天來了，是的。我的人生還在蕭瑟的無盡冬。我的心臟一片冰涼。「如果來自天上的陽光都不能讓我的心解凍，那還有什麼可以？」我心想。
我閉上眼睛，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臉上，這份溫差讓我承受不住地絕望。
「是啊，也許就是因為如此，也許就是因為如此，」我想，「人們才選擇在春天自盡。」
因為溫差。
海子留下了一首詩就在春天死去了。他說，明天......明天......。明天，我要關心糧食和蔬菜；明天，我要餵馬、劈柴，周遊世界；明天，做一個幸福的人。
他沒有越過溫差，到達明天。他的心裡面和其他人一樣，有著對於這個世界的追問。那些人生中無法迴避的重大問題，那些讓我們痛苦、歎息的一切，那些從孩童到遲暮都需要的答案，構築了我們當下感知現實溫度的心靈秩序。他的心在冬天，身卻在春天，於是他說，讓世界繼續春暖花開吧！
那天我站在公交車上，終於明白人們為何會在春天絕望。
貓貓可愛，花花香香，一切都是那麼美好。我也要在這樣美好的春天永遠地向後倒去，閉上眼睛，因為我的希望沒在春天開放。
公交車緩緩地轉了彎，我走過斑馬線，搭乘地鐵前往面試地點。
「我們這個崗位是訓練AI寫文章哦。試用期一個月，有淘汰機制，如果淘汰了是沒有薪資的，提前跟你說一聲。」
電腦螢幕上AI冰冷地產出著一行又一行文字，我的血也穩定而溫熱地在我身體裡流淌著。
中午，在回程的地鐵上，小朋友們嬉嬉鬧鬧地往前跑去，我不自覺地笑著，想起那天下了公交車之後，我的人生並未結束。我重新活了過來，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活過來的，或許是因為在某個夜裡痛哭悔改，或許是因為某天下定決心與罪隔絕，或許是一篇又一篇的講道打動我的心，或許是主清潔的話語使我得到潔淨，又或許是主賜給了我信心。我不知道是如何，也不知道是哪天。
有一天，我打開聖經，那是使徒行傳第八章。耶路撒冷人的冬天。在第七章的時候，司提反大聲疾呼，為主做見證，殉道而死。聖經上記著說：
從這日起，耶路撒冷的教會大遭逼迫。除了使徒以外，門徒都分散在猶太和撒瑪利亞各處。有虔誠的人把司提反埋葬了，為他捶胸大哭。掃羅卻殘害教會，進各人的家，拉著男女下在監裡。
我流下眼淚。然而接下來，卻明明白白地記著：
那些分散的人往各處去傳道。腓利下撒瑪利亞城去宣講基督。眾人聽見了，又看見腓利所行的神蹟，就同心合意地聽從他的話。因為有許多人被汙鬼附著，那些鬼大聲呼叫，從他們身上出來；還有許多癱瘓的、瘸腿的，都得了醫治。在那城裡，就大有歡喜。
主啊，大有歡喜。一個城市捶胸大哭，一個城市大有歡喜。主啊，這是否也是溫差？住在耶路撒冷被掃羅下在監裡或是被殺的人看不到撒瑪利亞城福音的興旺，在耶路撒冷為司提反捶胸大哭的虔誠人看不見撒瑪利亞城的大有歡喜。他們在憂愁、悲哀、混亂的環境中看不見主的道正在赫然展開，拉開福音傳到地極的序幕。他們不知道，那個逼迫他們的掃羅將要成為主向外邦人傳福音的使者，他將會為主的道不顧性命，天天冒死，直到完成任務。
耶利米在城中流淚，被擄的人坐在巴比倫的河邊，把琴掛在那裡的柳樹上，追想錫安就哭了的時候，他們是否能看見，真耶路撒冷會重獲榮耀。
願他們看見，願他們相信。
如今，世界上仍有許多基督徒正在受苦，他們被人藐視，被人擊打，過著貧窮、沒有地位的生活。他們或許不知道，亞非拉的福音正在蓬勃，信主的人數天天增加。在耶路撒冷教會大遭逼迫的時候，在當今世界許多基督徒仍在受苦的時候，在環境看起來很黑暗很困難的時候，主仍然得勝，主正在得勝，主一直得勝，主永遠得勝。主的道依然興旺，直到永遠。
願他們看見，願他們相信。
兩個月前的我，悲哀、痛苦，也不知道兩個月後的我已經得蒙恩典，對付了罪惡，重拾了信心。這是否也是溫差？我們永遠也看不清環境，看不見未來，但是未來對我們的主絕不神秘。
他走出加利利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將要死在耶路撒冷的十字架上；他在十字架上的時候，也知道自己將要復活。那時，在客西馬尼，所有人都睡著了。在他人生的冬天，或許他已經看見，父所賜給他的人，他一個也沒有失落。他們穿著白衣，在一霎時已經完全改變，他們不再犯罪，成為他忠實的朋友。他們要去參加羔羊的婚宴，那一定是非常熱鬧、非常歡樂的時刻，那一定是整個世界的春天。
他承受了這樣的溫差，他彌合了這樣的溫差。
五月近在咫尺，到如今我還是沒有找到工作，但是我的脈搏已經可以和25°C的陽光一起跳躍。中午的太陽把我的頭髮曬熱，夕陽掉出地平線，我伸開手希望抓住清涼的晚風。我的心靈溫度終於和現實世界同步了。婦人肚中的胎兒如何長出骨肉我不能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變好的。
我只知道，祂會陪我走過每一個春秋、冬夏，我可以踏踏實實地感受溫差。
如果，你現在也很困難、很掙扎，請你重新，重新思考這一切。請你讓永恆而熱烈的盼望接入到這短暫而冰冷的現實中來吧。
「我們命定要遇上這樣的時代。現在，我們走吧，繼續已經開始的旅程！」（注1）
注1：J.R.R.托爾金，《魔戒II：雙塔殊途》，鄧嘉宛、石中歌、杜蘊慈譯.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卷III第八章「通往艾森加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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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鋒
個人簡介：
希望成為一個敏銳而獨特的作家。
獲獎感言：
溫差是我在極其困難的時刻，切身體會到的一種心靈中的實際感受，也是一個人在綜合壓力之下崩潰的原因之一。在這樣的崩潰中我經歷了福音，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心靈溫度。
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被心靈中的感受打敗，而是用一種更為聖潔，更為堅韌，更加確定的盼望取代當下的悲哀。這種盼望就是一切最困難的都已經過去，最需要戰勝的，主已經勝利。因此，人不必等到困境改變才能重獲希望，而是要鍛煉出一種包容複雜，承受低谷與寒冷的能力。讓自己的心是有感覺的，也是聖潔的。
希望這篇文章能帶給別人一點力量和安慰。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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