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鑒賞一篇信仰小說的優劣?不同評委如何考量可信性,思想性,實驗性,見證性,語言、節奏與技巧,這些評定小說的標準?他們又對作者與作品有怎樣的殷殷期待呢?

莫非:
感謝主,名次選第一輪投票,最高分的三篇如下:

雖然這三篇分數已呈現高下,但是文學創作絕對不只用分數就能評估;因此下面我們要進入一個神聖又很重要的過程,就是用文字交流哪一篇文章是您心中的首獎,哪一篇是優勝獎。
因為我們的評審來自全球,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審美觀會帶來不同的視野和標準。彼此交流可以幫助我們有不同的看見;同時,也可以換個角度思考對這些作品的評估。因此,想麻煩您寫下:
1. 您推薦的首獎作品是哪一篇?為何?
2. 其他兩篇您的評語,為何某篇要歸回為佳作?
決審評審(按姓氏筆劃順序):王文勝、施瑋、莫非、曾陽晴、羅菁
(下面按送進次序排列)
曾陽晴推薦評語
首獎 No 044 高鑫的割草機
優勝獎 No 001 牧師的聖袍
佳作 No 020 落井女孩
《高鑫的割草機》寫出了人性的掙扎,複雜,精細入微,我認為是第一名的作品。
《牧師的聖袍》,我認為是第二,在象徵性上,比《落井女孩》清晰明確(《落井女孩》太過晦澀,有點勉強),人性的複雜程度也好。
王文勝推薦評語
首獎 No 001 牧師的聖袍
優勝獎 No 044 高鑫的割草機
佳作 No 020 落井女孩
《牧師的聖袍》,推薦首獎。
推薦理由:我推薦這部小說得首獎的第一個重要理由就是其較強的見證性。這部小說關注了中國大陸三自教會重要的現實問題。近年來,中國政府從政策層面加強了對三自教會的領導,從教堂的裝飾、教會在政治層面的活動安排,到禁止未成年人參加宗教活動等等,致使三自的牧者在極大的政治壓力中。這種壓力恐怕不亞於中國以往政治運動中牧者們所遭遇的。我做此推薦也是希望,在黑暗的環境中,文學能夠勇於承擔其見證的功能。
這部小說見證了受逼迫的教會處境、見證了牧者內心的軟弱,也見證了聖靈在這種惡劣處境中的大能。當然其他幾部小說也書寫了生命的改變,這些都是出於聖靈的工作;但在惡劣的政治逼迫中見證神的榮耀,還是更能打動我的。
我推薦的第二個理由是其批判現實主義的精神。我認為雖然新的藝術表現手法層出不窮,但是批判現實主義仍然是今天應該堅持的,尤其是在一些罪惡比較多的社會處境中,這也符合聖經文學的精神。我反對文學淪為政治的工具,但是我認為文學需要對政治壓迫進行批判和反思,需要對生活在反基督教政治權勢中,信徒人性的複雜圖景有揭示的勇氣。
這部小說雖然不完美,但作者不僅書寫外在衝擊性的政治環境,還觸及了鍾牧師內在複雜的心理描寫。作者沒有只是簡單地批判政治環境,對鍾牧師的軟弱也有犀利的批評,顯示了作者沒有簡單化地將中國三自教會的問題歸因於外在環境,也有教會內部的自省。
我推薦的第三個理由就是,這篇小說寫出了政治逼迫下的盼望,那就是聖靈的大能。在當前政治環境下仍敢於公開受洗,這是神的大能;最後鍾牧師敢於去給未成年人施洗,也是表達鍾牧師敢於頂住政治壓力的靈性成長。當然,這個細節的選擇可能會引起一些爭議,因為它也觸及了神學問題,然而在大陸目前的政策中,敢於公開為一個孩子施洗,恐怕首先還是對「順從神,不順從人」的一種積極表達。
在具體陳述了推薦理由的同時,我也當想指出這部小說的問題:
首先,小說既然是批判現實主義的作品,作者就當花更多功夫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而目前看來,鍾、葉兩位牧師的形象塑造是不豐滿的;特別是葉牧師似乎除了是一個敘事者,他的面目是不清的。這位鍾牧師的轉變寫得也很突兀。
其次,這部小說整體的敘事有點頭重腳輕,敘事節奏的把控也不均衡。小說的語言,特別是有些對話部分造作了一些。
最後,我想指出,未成年受洗這個細節寫得非常不成熟,片面強調了鍾牧師在政策面前的勇敢,卻忽略了受洗是生命個體和天父的關係,更忽略了這是一個有爭議的神學問題,這反映了作者神學功底的欠缺。
另外兩篇的評語:
《高鑫的割草機》這篇小說寫了高鑫生命的翻轉,高鑫從一個只要「得」的人轉變為樂意「給予」的人。整個價值觀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這是由於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犯錯之後得到了寬恕,而且看到了寬恕他的人愛的生命。他被這種強大的愛的力量吸引,進而真實地進入到信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生命也改變了。小說寫出了信仰改變人的力量。
小說對高鑫這個人物形象的塑造也較為可信,對他的心理描寫比較細膩。但人物形象還是略為單薄了一些,特別是對他轉變的書寫簡單了一些。小說的結構完整,情節還是比較生動的,語言的表達也有一定的藝術表現力,語言較為質樸。總體上看這篇立意不錯,寫出了信仰見證的力量。
《落井女孩》主要講述一個有嚴重精神創傷的女孩在耶穌的愛中得到治癒的故事;與此同時,作者也寫了女孩的外婆曾經從墮落之中得到救贖的故事。小說構思比較精巧的地方在於,作者在比喻層面上使用了「落井女孩」這個意象,她可以用來形容那些曾經墜落到生命最低處的任何生命。作者很巧妙地通過「井」這個意象勾聯了耶穌和撒瑪利亞婦人井邊講話的故事,並以此書寫了耶穌對絕望中人的救贖。小說總體的藝術表現力還不錯,但小說的對話不夠精鍊,人物形象不夠豐滿,尤其是外婆的形象有點突兀。
總體看來,《高》和《落》這兩篇的主題都不夠新穎,尤其在基督教文學作品中書寫人的生命翻轉,被醫治,乃至得到救贖是一個基本主題,這兩篇小說都未能給我足夠的耳目一新之感。

羅菁推薦評語
首獎 No 044 高鑫的割草機
優勝獎 No 020 落井女孩
佳作 No 001 牧師的聖袍
《高鑫的割草機》
優點:整體而言,各方面都相當成熟。人物有個性,而且情節發展一直由主角推動;結構完整,故事也有吸引人之處;視點運用恰當,焦點清晰,主題含而不露。我把它排在首名。
1.見微知著。作者藉著一個小故事,許多細節,道出一個浪子回頭的過程;折射此時此刻兩岸微妙的政治背景,以及來自不同地方的新舊移民,如何磨合共融。提供了彼此寬容,勝於互相仇恨的出路;展示了「恨能挑起各樣紛爭,愛能遮掩一切過犯」,寓意不可謂不深遠。
2.每個人物出場都相當典型,是海外許多華人移民的寫照。例如男主借宗教迫害的理由申請庇護,就是典型的美國社會現象。
3.男主是個有個性的人,因此由他來推動劇情,既有趣,也有力。男主的背景本來辛酸,孤家寡人幹活謀生,回國的朋友傳來婚訊,襯托他在異國漂泊的無奈。又如配角蔡媽媽被男主推倒,無端住院,連往返教會也沒人倚仗,也是傷心人。以此布下了和解之局,合情合理。
男主有個性又怎樣呢?因為唯其如此,才有光采,也有張力。作者沒有一邊倒地讓這些小人物顧影自憐,或為之不平而怨天尤人;卻藉著許多細節,勾勒出新移民安頓與困頓的景象。男主持續行動而找到靈魂安頓之所,情節推動主要來自男主的抉擇,很有現代小說的況味。
4.假作真時真亦假,男主被牧師直斥其假,沒有反思;但遇著隱諱其過的蔡媽媽,反而軟化下來。戲劇化之餘,也符合男主好勝與俠義(他對朋友的照顧),服軟不服硬的個性設定,甚至也提醒了許多基督徒的待人之道。
5.本篇運用主角第三人稱的有限視點,就已經為原諒男主布了巧局,可以深入男主的心理,交代他的遭遇,藉此博得讀者的同情。視點、角色設定、情節發展三者緊扣。
6.語言平實生活化,相當切合男主的藍領背景。
缺點:配角的設定較弱。
1.蔡媽媽是配角,更是對立張力之所在。為什麼原諒男主呢?她到底也為此受了骨裂之痛啊!她固然也是獨自一人,更是教會的活躍分子,男主又像她小兒子,這種種都構成她同情與原諒男主的理由。
但她一點掙扎也沒有?病後看見男主也完全沒有介懷、驚訝,反應好像有備而來,反而不自然,人物過於平面,首先,張力也削弱了。原諒與隱過的主題,也因此減了深度,降了溫度。
2.男主在教會如何作假而引起牧師之憤的?他沒因此而自省,是男主性格的缺陷?還是有限視點的必然結果?讀者就是不要相信男主的敘述,因為掩飾己過,根本就是人性的弱點。所以,如果以上都是作者有意的設計,就不算是缺點了。
《落井女孩》
優點:創意,訊息飽滿;療癒,焦點集中,處處象徵。我排第二名。
本篇最精彩之處在於將一段耳熟能詳的經文,以新的角度切入,不論敘事的手法,象徵的運用(如一個在井旁的淫婦拯救另一個井底自困的女孩),都不落俗套。讓人重回現場,看到耶穌精心「巧遇」被唾棄的婦人,咀嚼其用心所在。
這個村子,活化了天堂的側影。出場人物都各懷重病,傷痕累累,卻人人相濡以沫。描畫類似精神病主題的小說,若沒有基督教底色的,多是絕望、自憐、自虐,甚至彼此纏鬥廝殺。本篇主題立意超越虛無的命題,因此更顯難能可貴。
作者設計「病」人的對白,異於常人,自在邏輯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真實地反映了這村裡種種「病」人的心靈狀態,都是原創的描寫,叫人眼前一亮。借患者治癒患者,又是一個異於常人所想,卻又相當合乎聖經八福的命題,挑戰難度達陣。
全知兼以有限的觀點進出兩個女主的創傷心理,因此可以深刻細微,卻又不必向對方透露。保留懸念,轉換自然,節制有度。
本篇描寫各種病人的身心靈特性、形象、對白,都新鮮可喜,幾筆速寫,便令人印象深刻。
開始時氛圍沉重,女孩出院顯示了該區的病人過多的事實;結尾卻是眼淚的治癒,在近乎絕望中升起了希望,首尾對比強烈。作者將這樣的結局安置在珍的悔改獨白之上,更突出其希望的基礎,呼應福音的主題,寓意深遠。
缺點:獨白給人草草收場之感。
珍回歸村子悔改的形象,因為缺乏前半生的對比,只靠養母與她的獨白來表現。雖然她一直的行動與語言都充分表現了悔改之情,但只是悔改前的,為什麼把外婆的悔改放到最後?她不是早就悔改了嗎?此與前述一連串事件缺乏因果關係,劇情推進至此,只靠內心獨白來達到完美的結局,不免牽強。
《牧師的聖袍》
優點:整體而言,本篇反映了國內宗教壓迫的困境,能寫出來,勇氣可嘉。主題鮮明,人物形象鮮明,觀點轉移也有節制。
1.本篇真實反映了一位年長牧者夾在政府的管制,以及會友的牧養之間的掙扎與迷失,最後歸來仍是「青年」的難得(大陸有句流行詩句「歸來仍是少年」)。主題清晰,情節也圍繞著這個主題發展,有逆轉,有結局,情節相當完整。
2.情節由主角鍾牧師推動。他收起為少年施洗的計劃,去省裡和統戰部開會,動機十分清楚合理,代表了許多想維護群羊,保護建築物的領袖心態,於是向強權妥協。最後也是由主角扭轉自己的錯誤,所以即使視點來自年輕的牧者,但本篇仍是鍾牧師的故事。
3.全知的視點,轉移自然,探入兩個角色的心裡:分別使用年輕牧者的視點來看老牧者,以及少年的視點來看洗禮;有點國王新衣的寓意,藉此戳破成人的荒誕與虛偽。
4.以復生這個少年的墜水事件,作為洗禮的象徵。他在死亡關走了一趟,猶如洗禮的死而復活,結局得到真正的洗禮,為本篇增加了層次的美感。
5.情節的逆轉,來自老牧師收到少年病危的消息。因為他看著他長大,所以便被聖靈感動,也算合理,反映了他其實迷路不遠。
缺點:小說技巧比較生硬,故事多於情節,手法老舊。
1.本篇雖然是全知視點,卻特地保留不進入主角與奶奶的內心,而由兩人各自倒敘過去的故事。像傳統說書,有點生硬,也單調,強迫觀眾相信敘事者的觀察、記錄(包括記憶力)與判斷都是真確無誤的;所以,我認為本篇還沒有過渡到現代小說。
2.獨白敘事,對白建立張力。主角與奶奶的倒敘都是重要情節,卻只有獨白,沒有對白。此也解釋了本篇缺乏張力的原因。
3.現實中,局長該是教會最大的對立力量,也是張力來源;但本篇讓位給了想受洗的少年,因他的獨白佔了很大篇幅,大大削弱了統戰局的力度,局長從來也沒有出現過。因此老牧師的回歸像是一場心靈之旅,現實的威力一變即走。那麼,要不是他過去誇大了統戰局的壓力(因為都是出自他的交代,我們也只好相信他),就是少年施洗之後,局長光臨時,可有老牧師受的了(卻不在本篇出現,也只能靠他的敘述推想囉)。
4.因為評分標準70%放在技巧上,本篇的缺點多在技巧,所以我把本篇排在三名之外。

施瑋推薦評語
首獎 No 044 高鑫的割草機
優勝獎 No 001 牧師的聖袍
佳作 No 020 落井女孩
《高鑫的割草機》
我推薦的首獎是《高鑫的割草機》。這篇小說我讀了三四遍,每一輪評選,我再三斟酌後都認為這是本次徵文比賽中最好的小說。這篇小說讓我十分感動的第一個因素就是真實,從人物的設立,到情節和細節都非常真實。真實性是優秀小說最基本的標準,可惜的是大多基督徒寫的作品為了傳遞思想,而或多或少地在真實性上存在缺陷。
我作為一個生活在洛杉磯十七年的人,看到很多新移民的獨特生活及思想模式,他們就像小說中的高鑫一樣,內心的價值觀和下意識的行動習慣,都還帶著極深的來自中國當下社會的厚黑學和自私。改變他們的,正是基於基督信仰的「無條件」的善良與愛。
小說中的蔡媽媽是一個非常真實而典型的人物,幾乎在洛杉磯的每間教會中都會有一二個。基督的生命在這些並無高言,常常需要人幫助的軟弱生命中得以彰顯。他們大都極為寬容、平靜,是最好的代禱者。
我看小說時,一開始就想蔡媽媽知道是他撞的,也不會舉報他;因為基督徒老移民們都瞭解新移民的艱難,老基督徒更是以得人靈魂為心中至大的事。這種似乎有點「傻」的善良與愛,正是基督信仰的光與熱,能夠融化新移民心中自我保護也是自我囚禁的黑冰牢房。
小說以真實可信的細節,一層層展現出高鑫困於世俗的心靈,如何在蔡媽媽身上流出的基督的赦免與愛中,漸漸從羞愧躲避,到試探著回應良善;從日夜驚恐到有安全感;從一個自私的人到一個願意付出的人。而他的信仰也是這樣,在具體的事件中,被具體的生命所影響和帶引,經歷了悔與改而走向新生。
近年,洛杉磯的華人教會中來了許多辦宗教避難的真假基督徒。對於一些為了身份來教會上受洗班並受洗的人,如何辨別一直是個困擾人的問題,不同教會也各有不同的態度。這篇小說敏銳地觸及了「歸信」的標準問題,這是一個實踐神學的問題,也是當下有些海外華人教會的牧養問題。
小說對高鑫心理變化的細緻描寫,讓我們看到揀選的是上帝天父自己,祂揀選,祂帶領。原教會的李傳道指責他是假信徒,雖然這個指責好像是對的,卻沒有給聖靈的工作留下時間。既然這間教會起初沒有發現他的問題,為他施洗了,那他就是神交給他們的羊,牧養就是要使他和神真正建立關係。
這篇小說的缺點在於對李傳道的內心世界沒有交代,使得小說錯失了一個深度剖析人性的機會。如果李傳道的人性與信仰生命能夠在這件事上得以更多解剖,或許他公開指責的背後,有道德優勢?有堅守真道與論斷之間的張力和混合?有李傳道與牧師之間的分歧?李傳道這個人物如果能立得起來,就能與蔡媽媽形成對比,加上主人公高鑫,這就是一個三足鼎立的小說人物構架;相對現在的文本,可以更豐富也更深入。當然,因為考慮到徵文的字數限制,我還是能理解作者的,要在有限的短篇篇幅中形成多重人物張力,難度是非常高的。
《牧師的聖袍》
《牧師的聖袍》我推薦為第二名,優勝獎。這篇小說我在幾輪評選中也一直給了較高的分數。我認為鑒賞一篇小說的優劣,第一就是真實性。這個真實性不是說非虛構,而是虛構的事件、場景、人物的可信度。這包括情節推動的邏輯可信度,場景細節的真實可信度,人物心理及發展的邏輯可信度。
真善美,真是善和美的前提,因此真實是第一要素。第二是思想性,這包括對人性的剖析和呈現,作者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和史觀在作品中,通過人物和事件的呈現。然後第三才是語言、節奏與技巧。我也是按此標準來評選作品的。
首先《牧師的聖袍》是一篇非常難得的對當下中國教會現況的寫實主義小說,小說寫的是一個三自教會。小說觸及政府的宗教政策,以及在此社會環境的壓力下,傳道人信仰生命的異化和堅守。
小說中鍾牧師這個人物寫得非常好,他心中的改變描寫得層次豐富,且非常清晰。另外葉守志和路阿姨兩個人物也寫得很好。雖然這篇小說寫得很樸實,似乎沒有用什麼技巧,但作者以簡單的結構和語言形成了非常緊湊的小說節奏,塑造出三位立得住的人物,這兩點是短篇小說非常優秀的品質。
我在最後的評選時,曾在這篇和《高鑫的割草機》兩篇誰得首獎的選擇上猶豫再三。從內容和觸及當下問題的勇氣上,《牧師的聖袍》更優;但從小說構架的完整度,以及語言藝術上,這篇相對不如《高鑫的割草機》。
首先從故事結構上,有一些明顯的缺陷。例如,復生自己下水不太可能沒有人看見,因為洗禮儀式一般比較莊嚴,大家都在岸上,有人下水池是一眼就可以看見的。即便他下水成立,從小說中復生的心理和路芬的解釋,都可以看出他還不明白受洗的含義,所以他也不應該領洗。
並且出了這樣的事,首先不是讓不讓青少年進教堂的問題,首先是教會要對受洗活動時的安全安排做出悔改,因為這屬於行政安排的疏漏。讓不讓復生受洗,都無法避免別的孩子也可能溺水。這些細節的處理缺陷雖然瑕不掩瑜,但使得小說的真實性根基有鬆動,內在邏輯有斷裂,藝術感染力會下降。
雖然我沒有給此小說首獎,但我認為這篇小說經過仔細修改後,它的價值是可以大幅提升的。
《落井女孩》
《落井女孩》的寫作嘗試了一些新的手法,作者的這種嘗試是值得鼓勵的;短篇小說相對於中長篇小說,也更適合嘗試新的敘事方法。這篇小說運用了散文化、碎片化、獨白式的敘述方式,但作者應用得還比較生疏。我選擇這篇為佳作,是基於其相較於其他幾篇佳作或未獲獎的作品,並沒有突出的優勢。
作者以「落井」來象徵生命陷在無光、無序中的人,但這種寓言、象徵的形象選取本身,比較是教會文宣中老套的、理念先行的寫作方法。其實寓言小說和象徵小說本身最關鍵的就是意象的出奇而貼切,同時內在邏輯完整。
寓言性小說如魯益斯的作品,象徵小說如魯迅的小說,都是典範性例子。小說的場景無論是現實社會,還是童話虛構世界,或者是心理世界如《狂人日記》,作者都需要有其自成一體的故事和內心的邏輯,才能讓讀者相信你的「世界」,被帶入你的「世界」,從而有情感共鳴,思想得到啟迪!而現代散文化、碎片化的小說寫法,其成功的關鍵恰恰也是冰山一角下整個冰山的完整與充實,記憶體情節與心理發展的邏輯性才能保證碎片不散,成為一串項鍊。
《落井女孩》小說中雖然語言和場景描寫的藝術性不錯,但因為作為寓言性作品的內在邏輯線零亂,作為現實性作品的情景和人物也散亂,從而使得小說無法達到作家預定的「落井」與基督「救贖」的主題。
例如,反覆出現的《偷書賊》書名的寓言性是什麼?如果是《偷心賊》或《竊靈賊》是不是更清楚?另外關於井,女孩愁苦的是井口封住,耶穌無法救人;那麼解開她心結的應該是推開封井之石,眼淚把人泡浮起來的方法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這類邏輯斷裂的小問題在小說中比較多,造成這篇寓言性小說的不可信度,從而損失了其善的理念與美的表述的根基。
我建議這篇小說的修改方向有兩個:
一個是放棄理念先行的寓言性寫法,踏踏實實地寫好一個心理有疾病的女孩,她的困苦和自救的掙扎,甚至無需一個光明的結局。另一種就是寓言性小說,要重新整理救贖線,有針對性地留下寓言可用的情節和細節,刪除無寓言性或不在這條救贖線上的情節和細節,然後補足這篇小說的救贖邏輯在線的缺口。
當然我並非真的要求作者修改,只是作為一個老編輯,藉此小說提供一個我們如何修改自己小說的方法。
莫非推薦評語
首獎 No 044 高鑫的割草機
優勝獎 No 020 落井女孩
佳作 No 001 牧師的聖袍
在文學作品中帶入信仰不易,比較多的寫法是把信仰作為淡淡的背景,若隱若現;多是主角有一個親人是基督徒,因此主角隱約接觸過聖經,感受到基督徒的溫暖,但對信仰的探討不深,點到為止。
這一屆進入前三名的作品卻十分勇敢,對信仰長驅直入,針對信仰的核心問題深入探討,比如說怎樣面對死亡,什麼是罪,什麼是服事上的奉獻委身等,讓人欣喜。而且因為文學故事性夠,人性掙扎呈現得真實,雖是切入信仰深談,也可以讓非信徒讀得懂,不妨礙欣賞。衷心盼望這方面的作品可以開發得更多。
《高鑫的割草機》
這是一篇情節相對來說比較簡單的故事,讀過一遍就抓得到全域。然而,這篇小說突出的地方,是在人性的深刻描寫和人物性格的塑造。
主角高鑫從不小心犯罪,到逃離不敢面對,到回去想要做些補償,到看到什麼是信仰中的寬恕,從而想更多地走回教會,整個內心轉折可說是千迴百轉。是參賽小說中,少數人物性格有真正轉變成長的(character development)。這點我很看重,很多基督教文學作品對人物的轉變,都一筆帶過,沒有太多交代。或者人物根本就沒有轉變。
難得的是,這些性格轉變的過程,作者具體又細膩地描述出,一程推一程,寫得自然、不牽強。
也覺得作者對人物的掌握很好。因為雖然對高鑫這個人,我們都無法看到面貌,作者的描寫卻讓我們覺得人物逼真,好似在生活中都認識過,或者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他有著我們大家皆熟悉的人性軟弱:想走捷徑歪道,有些小聰明就會鑽法律漏洞。但是,他內心還存有一絲善良,會被基督徒感動到願意為教會奉獻剪草,並回到教會。
在閱讀中,這個望似平庸,有著許多毛病的人物,因為作者幫助讀者瞭解了高鑫的內在世界,讀者也就諒解了他的這些毛病。讓讀者不但不討厭,反而願意接納,甚至到憐憫,覺得這種人就是需要福音。這點,是這篇小說的成功。
一個簡單的故事,能寫成好看的故事特別不容易。這篇小說勝在人性刻畫,因此推薦為首獎。
《落井女孩》
這篇作品的寫法脫離傳統小說(Fiction),有些進入西方所謂的故事體(Story)。讓我想到一位在非洲的女作家——伊薩克·迪內森(Isak Dinesen),她寫過《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和《芭比的盛宴》(Babette’s Feast)。迪內森是說故事的高手,《落井女孩》的作者也是。在情節設計上,《落井女孩》有許多想像和象徵,豐富了整個故事,且充滿了溫馨的驚喜。
在人物設計上,這篇小說有點像聖經中的《路得記》,沒有什麼壞人。在一個充滿人性溫暖的村莊裡,整個村子的老人都在幫助一個因為父母雙亡而進入哀悼,患了厭食症的女孩,走出死亡的陰影。這個女孩自覺好似被死亡壓入了古井,是靠著給上帝寫信,和種下有生命的植物,也靠著有療癒作用的食物,讓自己從井中一點點地浮出。
故事情節的設計新穎,以及對死亡和厭食的探討,使這篇故事有了深度。信仰像交織在織錦中的金線處處閃閃發光。這是一篇耐讀的小說,也希望大家對這類故事體有更多的接受和欣賞。
但是,也認為這篇小說重在情節設計,便有了故事體(Story)比較會有的問題,就是在人物塑造上稍顯單薄。這個村子裡的每一個人,因為內心著墨都不多,內心獨白也少;尤其主要人物的女孩和養母珍,內心掙扎沒有深入,背景故事也交代不多,就顯得不夠豐滿了。
在人物塑造上,《牧師的聖袍》比較逼近現實。然而在文學語言和藝術想像上,《牧師的聖袍》略遜。因此,《落井女孩》這篇小說我推薦為優勝獎。
《牧師的聖袍》
這篇小說是寫一個奉獻的傳道人鍾牧師,在不知覺間變得世故了,會對現實妥協,變得由聖而俗,庸俗不堪。
然而,這樣一個庸俗的傳道人,居然會出現一個逆轉。在孩子溺水時,大家驚嚇亂成一片,作者形容忽然一個穿著黑色聖袍的身影一躍入水,救起了孩子。這人也是鍾牧師。一個望似平庸,充滿瑕疵的傳道人,居然也有他捨身奉獻的一面。在人物塑造上,他有人格發展改變的一面,這讓這個人物成為圓形。
其實在信仰中的門徒,都是帶著瑕疵在為主奉獻。美國作家葛林(Graham Greene)寫的小說《權力與榮耀》(The Power and the Glory),主角便是一個在受宗教迫害的狀況下,帶著聖杯四處躲藏的天主教神父。然而,這個神父在危險的環境中仍冒險犯難,用聖杯為散居各處的信徒主領聖餐。同時,這個聖杯也是他貪杯好酒的酒杯。從生命的瑕疵中努力服事神,是黑暗中的一抹光采,使得人物更顯人性。
小說用牧師的黑袍,象徵穿著它的是個罪人。即使任職聖工,也還是個罪人,只是蒙恩。牧師一開始的奉獻,就是聽到這句經文:「你在這裡做什麼?」他也真的是和師母付上代價,為主受苦地服事。初心完全地真誠。
後來被挽回初心,也是因著同樣的經文——「你在這裡做什麼?」首尾呼應,是一篇小說中的上乘佳作。惟小說語言需要加強,在文學藝術性上可以再提升。
經過討論、交流,有評審更改選票,最後123名投票結果:
首獎 No 044 高鑫的割草機
優勝獎 No 001 牧師的聖袍
佳作 No 020 落井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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