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之眼】用猜忌治國 終將失去民心

西漢漢景帝時御史大夫晁錯力主削藩，認為諸侯王尾大不掉，必將成禍。但因削藩激怒諸侯，後來引發了七國之亂。叛亂爆發後，景帝為了安撫諸侯，下令處死晁錯。這段歷史說明一個道理，用懷疑與恐懼去治理臣屬，往往既傷無辜，又無法解決真正的威脅。歷代凡以猜忌統御臣下者，最終必將眾叛親離。

行政院人事總處配合陸委會指示，自今年一月起將公教人員簽署「未在中國大陸設籍、未持有中共身分證、定居證、護照或居留證」切結書作業「常態化、制度化」，導致政府與公教人員之間的信任危機。

政府此次的邏輯，表面上是基於國家安全的考量。問題是，陸委會上次的查核數字已說明了一切，在數十萬軍公教核心人員中，查出持有大陸身分證者僅個位數，領有居住證者約七十餘人，比率之低，近乎可以忽略不計。為了這極少數的例外，要讓整個公務體系的人每半年就進行一次「我不是賊」的自白，比例原則嚴重失衡，也難怪群起譁然。

更值得深思的是這種政策在法理上的站不住腳，法治社會的基本精神，是控方負舉證責任，以及任何人都不必自證己罪。公務員任用法第二十八條規範的，是「實際上已在大陸設籍」者的任用限制，針對的是既成事實，現在把「未具結」直接等同於「存在忠誠疑慮」，然後以此阻擋任用或調任，是以行政命令的方式擴張法律解釋，實質上是在法律授權範圍之外自行造法，這與法治國家的基本原則背道而馳。人事長去年還在立法院明言，未具結不會有任何不利影響，不到一年便前後矛盾，公信力蕩然。

這種政策究竟能不能真正保護國家安全，一個真正有意為對岸服務的人，根本不需要持有大陸身分證。近年曝光的幾起重大洩密疑案，涉案者有總統府、國安系統相關人員，也有曾與執政黨深有淵源者，這些人沒有一個是靠大陸戶籍被發現的。切結書能攔住的，只是守法的人，從來攔不住有心的人。

這場風波所傷害的，不只是個別公教人員的尊嚴，更是整個公務體系的士氣。軍人、公務員、教師，這三個群體是國家日常運作最依賴的基石。他們願意領相對較低的薪水，接受嚴格的規範約束，留在公職體系裡，本身就是一種對國家的承諾與忠誠。

如今政府卻以一紙公文傳達出一個訊息，那就是你們都是潛在的嫌疑人，必須定期自證清白。試問，哪一個有尊嚴的人，會在這樣的氛圍下甘心全力以赴？有些優秀的年輕人，本來有意投身公職，卻因不想被貼上身分忠誠的疑問標籤，悄悄轉向私部門，這種無形的人才流失，才是長遠的國家損失。

國家安全的防線，不應建立在對自己人的全面猜疑之上，而應建立在精準的情報掌握、嚴密的資安防護，以及對真正異常行為的調查追蹤。把網撒得越大，反而越容易讓真正的問題淹沒在行政程序的汪洋裡，也越容易在「例行查核」的麻痺中鬆懈真正的警覺。

一個聰明的政府，應該思考如何讓公教人員心甘情願地站在國家這一邊，而不是用公文逼人表忠心。用疑忌換來的具結書，簽的人越多，反而越顯示這張紙的蒼白無力。若政府真的認為威脅嚴峻，那就應該拿出更有效、更精準、更符合法治精神的手段，而不是讓數十萬恪守職責的公教人員，一次又一次地在紙上證明自己無罪。猜忌換不來忠誠，這道理，歷史早已說了千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