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高調宣布與美國完成關稅協議,宣稱這是超越日韓的重大勝利,將為台灣創造有利條件,尤其半導體與高科技產品會因免稅與優惠配額而受惠。但這份協議究竟是台美關係深化的體現,還是另一次過度包裝的讓利?當朝野各自將爭論焦點放在「談判勝利」或「矽盾損失」時,台灣需要誠實面對的現實,是這份協議從一開始交涉就該很清楚的認識,美方設定的結果不是跟台灣共享利益,而是精算如何讓美國得利。台灣以核心產業的外移與巨額資本輸出,換取短期出口條件的改善。這不是戰略保障的開端,而是慢性掏空台灣結構性優勢的起手式。
依據協議內容,台灣將對美國進行至少2500億美元的直接投資,並額外提供2500億美元信貸擔保,以協助美國在本土建立或擴充涵蓋半導體、人工智慧與能源的關鍵產業基地。作為回應,美國承諾台灣商品的整體關稅不超過15%,部分科技產品享有零關稅待遇,半導體企業則可依建廠與產能進度取得232條款下的進口免稅與配額優惠。
這樣的安排,從經濟政策角度看具有誘因與對價結構,美方透過明確的政策回報,引導台灣企業將高附加價值的製程與技術布局轉向美國。對台灣的科技產業而言,減少了跨境投資的不確定性,在未來數年內,必然在AI與高效運算需求快速成長中,能繼續擴大營收規模。
然而,值得關注的是,這樣的成長與獲利,逐漸與台灣本土經濟脫鉤。企業獲利來自海外設廠與市場布局,營收實現地轉向美國,而非台灣。受益者集中於擁有資金運作條件的企業與投資人;相較於布局海外,台灣本地就業、供應鏈內需效應與基層所得動能,其實很難同步提升。當產業鏈向外分散,國內分配機制未及時調整,社會貧富差距勢將擴大,產業結構也面臨空洞化風險。
若我們將視角拉高,更可看出,這份協議並非單純的雙邊經貿安排,而是美中兩強圍繞台灣產業與戰略籌碼所設下的「珍瓏棋局」。在這場棋局中,美國藉由稅制優惠與政策誘導,強化自身供應鏈自主性;北京則相對沉默,聚焦於協議引發的主權爭議,卻對台灣產業外移鮮少表達關切。這樣的反應本身值得注意,因為北京可能已清楚地判斷,當台灣的矽盾逐步外移,戰略價值將隨之下滑,國際對台的戰略關注與支持也將同步淡化。美中是否進入對弈,擔心兩強對台灣設局究竟是杞人憂天,或是未雨綢繆,答案最快在4月川習會就可以看出端倪。
遺憾的是,當美中已經在棋盤上落子,手握權力的政治人物卻仍把精力放在宣傳勝利,防堵對未來感到憂心的疑慮,未能認真思考產業逐步移出的台灣,是否在表面看似還能參與談判的過程中,逐漸被沒收了話語權。
短期而言,這份協議確實有可望穩住出口、支撐股市,但真正負責任的政府,應立即思考對策。對外,強調守護台灣的政治人物應該知道要善用軍購、科技合作等槓桿,向美方爭取優先通過「雙重課稅協定」(DTA),以免在美投資所得遭受重複課稅,導致獲利無法回流本地。這是評估雙邊經濟互惠是否對等的第一步。
對內,有能力的政治人物,也會知道必須正視獲利過度集中於少數科技產業的現象,啟動財富重分配機制與產業回饋設計,確保半導體產業的紅利能夠有效擴散至各地區與產業層級,減少社會的相對剝奪感。更關鍵的,是將少子化視為國安等級的戰略挑戰,因為在人口快速萎縮的結構下,即便產業升級成功,台灣也將面臨無人可用的困局。
若政府與社會只看見眼前的「讓利換取」與出口穩定,卻無視背後的結構性風險,台灣在這盤珍瓏棋局中,只會越來越深入困境,最後不僅失去產業主導權,也將失去作為區域戰略支點的價值與自主性。台灣在關稅談定之後,真正應該思考的問題,不在於今天是否得分,而在於未來是否還能留在棋盤之上。(作者為美國德州Sam Houston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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