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是我住在美国东北部多年以来,从所未见的异象。一连两个多月,每周有两场风雪,那么积雪当然没有机会消融,反而越积越高。而且我所住的康州还不是重灾区:波士顿一带有好几场一英尺以上的雪暴。可笑的是,这么明显的全球暖化的结果(暖化后大气总含能量和总含水汽都增加,所以气候变得更为极端,冷热乾湿都更为严重和频繁),反而成为石油财团代言人的说辞:我在前文《科学界的卖淫者》中提过的参议院环境委员会主席,共和党的Jim Inhofe居然拿了一个雪球在国会上宣称那是全球气候没有暖化的明证(参见http://www.washingtonpost.com/blogs/the-fix/wp/2015/02/26/jim-inhofes-snowball-has-disproven-climate-change-once-and-for-all/)。英文里有一句话说是“Add insults to injury”,就正是我的感受。
一连铲了那么久的雪(虽然雇有铲雪车来清理车道,后院里狗狗方便的地方却还是要自己出手的),出国到温暖一点的地方旅行也就成为大家有志一同的选项。我在三月初临时安排了利用春假到意大利近两周的行程,结果不久就发现朋友邻居中也有另外五家人会同时到意大利。不过我选意大利是有个人原因的:自从在研一那年喜欢上歌剧,我一直对德语的(如Mozart、Wagner和Stauss)没什么兴趣,只迷上了意大利文的(尤其是Puccini),后来还为此旁听了一个学期的意大利文课。就业成家后,常到欧洲度假,更始终觉得意大利是最好玩的地方:不但歷史悠久、文物眾多,而且气候宜人、山明水秀。意大利人对吃很讲究, 类似香港和台湾。人情开朗友善,比法国和希腊好多了。而且人民相当勤奋,服务水平远高于西班牙。
我虽然到过意大利几次,却始终没有去过南部(亦即Rome之南),所以这次特别从Naples开始,经Sorrento(就是名曲“Torna A Surriento”所歌颂的小城,参见猫王版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rUDuCi_1q0)、Amalfi和Salerno,然后才乘高铁重访Florence、Venice和Milan;Rome已经去过几次,就跳过了。Sorrento和Amalfi是观光小镇,Naples和Salerno却是人口眾多的城市,和北部的工商业重镇Milan相比之下,让我联想起台南和台北的对照:巷道窄些,建物矮些,店铺小些,机车多些,穿着土些,节奏慢些。最大的差别在民情,亦即台湾人所说的人情味,但是百年前鲁迅说的“轻家国而重乡土”其实更为确切,因为这个所谓的“人”情味,并不是对全体人类适用的感情,而是对本乡本土有特别优惠的亲疏差别待遇。这个“重乡土”的特色也不是南台湾或南意大利专有的(虽然“轻家国”的确是满洲人花了200多年工夫才建立的特有旧中国文化,例如武圣岳飞就换成了关羽;所以台湾和香港人特别没有国家观念),像日本对比于欧美的乡土性差异就更为巨大。
社会学对乡土性的效应早有研究,但是对它的来源却是一直到2014年五月才有了一个令人信服的理论,我所指的是这篇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中国种麦和种稻地区的心理差异”(“Large-Scale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Within China Explained by Rice Versus Wheat Agriculture”,详见http://www.sciencemag.org/content/344/6184/603)。简单来说,种稻不像种麦,必须靠灌溉,这便要求农户们牺牲自己的独立性,相互合作来建设和维护灌溉设施,千百年下来就成为根深蒂固的文化性格。这篇论文选择中国为研究对象是因为中国是唯一既种稻又种麦的古国;其结果是刚好以长江为界,展示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趋向。台湾人往往以为他们的乡土性是特有的,这当然是对大世界无知的井底蛙所做的结论。他们也常常以为乡土性比起强调自我的个人主义文化是较优越的,其实两者都是在经济要求下的合理反应方案,只是所面对的环境不同而已。例如西方的种麦文化在发现美洲之后,能迅速推进了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的发展,证明这种个人主义文化不是落后低劣的。台湾人一方面崇洋媚外,一方面却对大陆文化(即中国的北方文化)自感优越;这其实是自我矛盾的。而且中共在执政66年来,多次推动社会及文化改造,存心打破传统的乡土性,正是因为现代的大规模社会和详细分工的经济体系下,乡土性文化有碍政治效率和经济发展,日本25年来的政经僵局是个很好的案例。理想中,台湾社会不应浪费精力在毫无意义的统独论题上,而该多花点时间来考虑政治、社会、经济和文化上的改革;不过台湾的普选制度已经把全岛带上一条Race to the bottom(每下愈况?)的死路,任何有意义的反思都注定是曲高和寡,改革就更不用提了。
Galileo Galilei的石棺,现藏Florence的St. Croce教堂。
发表日期 : 2015-03-27 17:16
12 条留言
南山卧虫 留言 :
南山卧虫 留言 :
王孟源 回复:
我倒没有去找,只在他的石棺前自拍了一张。南山卧虫 留言 :
其人虽已殁, 千载有余情, 此之谓与. (2015-03-28)
王孟源 回复:
这下子,这个部落格可成了旅游介绍了。我想有些人也好奇我长什么样子;其实中年发福,长相一般。
夜炎火 留言 :
王孟源 回复:
还好没有积雪,我真懒得再铲了。just me 留言 :
王孟源 回复:
Race to money是新开发国家都会经过的阶段。Race to the bottom却是现代普选制下的通病,至今无解。访客恩 留言 :
王孟源 回复:
其实美国人也觉得这篇论文很有意思。我最早是在纽约时报看到有讨论的:http://www.nytimes.com/2014/12/04/opinion/why-are-some-cultures-more-individualistic-than-others.html?_r=0南山卧虫 留言 :
其实,较诸伽利略的际遇我们幸福多了。不变的是人类的思维习惯,两相比较,就不必太绝望--理解XX是宇宙的中心,已经比理解XX是普世的价值容易得多了--人类要判断前者花了多少时间?至于判断后者,难度高得多,不敢想。^_^ (2015-03-29)
王孟源 回复:
现代人之所以比前人生活幸福,靠的就是像伽利略这样脾气又臭又硬、对真理事实有絶对坚持的人来改造社会。如果我们只贪图享受而不愿做同样的付出,岂不有愧先贤?南山卧虫 留言 :
王孟源 回复:
不敢不敢。希望大家共同为传播真相正道而努力。刘时荣 留言 :
我也退出职场,十多年了,也一样躲不开发福命运。很高兴看到你的大作,努力吸收中,很具启发性,很需要这些高见,尤其台湾。 (2015-04-12)
王孟源 回复:
过奖了。欢迎互相切磋。
chenwj 留言 :
http://news.ltn.com.tw/news/focus/paper/876757
现在又在搞全台高中串联。我真得很心痛。我觉得他们真的愧对林献堂先生当初建校的初衷。 (2015-05-28)
王孟源 回复:
真是越来越像文革。大人表现得像小孩,所以真小孩也觉得自己可以搞得更热闹。evergrand 留言 :
每况愈下。
O(∩_∩)O
我看到两种对意大利大相径庭的印象。。。。。
www.guancha.cn/.../2015_08_03_329158_2.shtml
www.guancha.cn/society/2015_08_07_329740.shtml
过年带女票去实地感受一下。 (2015-09-17)
王孟源 回复:
“每下愈况”出自庄子,到宋朝时已经普遍误为“每况愈下”,现在两者皆可。我喜欢掉书袋,所以选用古典的版本。意大利人比起法国人或希腊人来真是天壤之别,我不知为什么那个作者会有那样的坏印象。
evergrand 留言 :
王孟源 回复:
倒不是我有心挑选冷僻的版本,从小就用习惯了。刚好我没有合适的题材写文章,就聊聊这事吧。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 2樓. 【無★言】雲遊到世界的另一端2019/02/27 21:51
有朋友道:那些國會議員有高中程度就不錯了。
最近Google CEO在國會聽證會,有一段是德州眾議員Ted Poe拿著一個iPhone,問Pichai 如果他走到數尺外的同事那兒,Google是否能察知?Pichai一再說他必須看手機才知,而Ted Poe一再強調這是個Yes or No的問題。看了只能搖頭。
美國的選舉制在18、19世紀,還只是財團和地方土豪的參政白手套。到了1968年,有了真正的普選,才讓民粹勢力逐步增長,最終在2016年完全壓倒財團。
民粹的特徵,就是愚蠢;這來自我在《爲什麽事實與邏輯對群衆無效?》一文中特別詳細解釋的Dunning-Kruger效應:真正需要優先照顧的貧苦民衆,處於曲綫的最左端,也就是“笨蛋峰”的左邊山脚下,並不參與公衆事務的訴求。而處於曲綫右端的理性專家,必然是極少數。所以民粹主導,就是笨蛋峰主導。
王孟源 於 2019/02/28 05:12回覆
1樓. crimson11012017/11/02 00:38Welcome to your new home at UDN(fkwang2000@yahoo.com)











